陈彦允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灰，衣裙上沾满了泥和血，狼狈得不像一品诰命夫人。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靠向了她。

追兵杀了回来。

第一批投降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押走，第二批追兵已经到了。十几个黑衣人从驿站后墙翻进来，刀光在晨曦中一闪。赵虎带人迎了上去，刀剑相交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金属碰撞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举刀朝陈彦允冲过来。顾锦朝没有犹豫，她将陈彦允挡在身后，举起手中的短刀。那短刀不长，只有一尺有余，在黑衣人的长刀面前像是一根玩具。刀光落下时，她的左臂一阵剧痛——箭矢擦过她的手臂，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上。

她没有叫疼。

她咬着牙，将左臂上那支箭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小块皮肉，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冒。她将那支箭攥在手中，对着那个黑衣人，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寒冰。黑衣人愣了一下，被赵虎从背后一刀砍翻在地。

赵虎带人杀退了第二批追兵。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伤员的呻吟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陈彦允看着顾锦朝手臂上的伤口——白肉翻开，鲜血直流。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泛红了。不是那种即将落泪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压抑的红，像是血涌到了眼底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伤口，手指在距离她手臂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顾锦朝看着他。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来，谁给你收尸？”

陈彦允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的伤口。顾锦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个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觉得那不是心跳，而是某种更急促的、更热烈的东西。他胸口的血蹭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血腥味弥漫在两人之间，但谁都没有松开。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照在驿站残破的院墙上，照在满地横陈的尸体上，照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赵虎带着护卫们在清理战场，没有人敢往这边看一眼。翠屏如果在这里，大概又要捂着嘴偷笑了。但翠屏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地的狼藉。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援兵到了。

顾锦朝从陈彦允怀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面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她问：“还能骑马吗？”陈彦允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能”，只是点了点头。

赵虎牵过两匹马来。顾锦朝扶陈彦允上了马，自已也翻身上去，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左臂的伤口疼得她差点没抓住缰绳。但她咬咬牙，还是上去了。

“走。”她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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