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太医说伤口愈合得很好,结的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再过半个月就能活动自如。但他还是被顾锦朝按在床上,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鹰,时不时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着她。
他要去书房,她在门口拦着,手里端着药碗,不喝药不让过。他要出门,她跟在后面,说是“怕三爷摔了”。他多看几眼公文,她就把公文抽走,换上一碗热汤,说“伤还没好利索,少费些神”。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给他盖毯子;他坐在窗边晒太阳,她给他递茶;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她就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后背,仿佛他随时会像瓷器一样碎掉。赵忠来回事,看到三夫人像影子一样贴着三爷,嘴角抽了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这是把我当病号养了。”陈彦允无奈地说。
顾锦朝正在替他掖被角,闻头也不抬。“三爷本来就是病号。”她将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才满意地收回手。
陈彦允看着她,没有反驳,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顾锦朝没有注意到。但翠屏在门口看到了,躲在门帘后面捂着嘴偷笑。
某日,午后,阳光出奇的好。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将那棵老槐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金色。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
陈彦允在院子里散步,顾锦朝陪在一旁。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鹤氅,步伐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但还不敢走快。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阳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灭不定。
走到桂花树下,陈彦允忽然停下脚步。顾锦朝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不像是看什么要紧的东西,倒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漫不经心的,随随便便的,但她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了?”
“没事。”陈彦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就是想多看看你。”
顾锦朝愣了一下。耳朵尖先红了起来,然后那红色像墨水洇开一样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花圃。花圃里什么都没有,泥土都冻得硬邦邦的,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那里面藏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陈彦允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嘴角那道弧度也没有收回去。
翠屏躲在廊柱后面,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转头看到俞晚雪正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她连忙招手。
“少奶奶,您快来瞧!”
俞晚雪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顺着翠屏的目光看去——院子里,三爷和三夫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三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三夫人穿着鹅黄色的褙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肩并着肩。阳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三爷侧过头看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的耳朵还是红的。
俞晚雪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三爷和三婶最近跟连体婴似的,走哪儿都在一起。”翠屏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三爷去书房,三夫人在门口拦着;三爷要出门,三夫人在后面跟着;三爷多看几眼公文,三夫人就把公文收走了。奴婢在府中当了这么多年差,就没见过三爷对谁这么……”她搜肠刮肚地找词,“这么听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