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陈府的那日,春光正好。
宣旨的是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李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说话和气,笑容满面。他在正堂站定,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傅陈彦允,忠心为国,勤勉政事,特赐一品官袍,以示嘉奖……钦此。”
陈彦允跪在正堂,顾锦朝跪在他身侧,翠屏和赵忠跪在身后。圣旨上的字句顾锦朝没有全听进去,只记住了几个词——“太子太傅”“一品官袍”“忠心为国”。等李公公念完,赵忠将圣旨恭敬地接过,供奉在正堂的条案上。翠屏早已备好了赏银,红封封得厚厚的,双手递了过去。李公公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了几分,连声道贺几句,带着小太监们告辞离去。
一品官袍被盛在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中,由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进来。袍子是大红色的,不是那种艳俗的红,而是深沉如暮霞的正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补子上绣着一只仙鹤,鹤唳云端,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细细地勾勒出来。鹤的周围点缀着几朵祥云,云纹舒展流畅,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宫中绣娘的手笔,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绣不出来。一品文官的补服,朝中能穿上的不超过十个人。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三夫人,这袍子真好看,奴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顾锦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件官袍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庆幸。她想起新婚之夜,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洞房里,冷冰冰地说“你是重生之人”。那时他们之间只有一纸盟约,没有信任,没有依赖,更没有爱。短短一年,一切都不同了。他从内阁大臣升到了太子太傅,从朝堂上的一个棋子变成了执棋之人。而她也从那个被宋姨娘踩在脚下的嫡长女变成了首辅夫人、一品诰命。他们各自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锦朝亲手替陈彦允穿上官袍。他换下了平日穿的石青色直裰,只穿着中衣站在铜镜前。她捧着官袍走到他面前,先展开看了看,确认每一处都妥帖,然后替他披上。系扣子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系,从领口到腰间,每一颗都仔细对齐。那些扣子是金丝编成的,小巧精致,光泽温润,扣眼却有些紧,她怕扯坏了,不敢用力,只能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塞。陈彦允低头看着她,没有催促,目光在她的发顶停留了很久。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几缕碎发落在耳畔,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想伸手替她拢一拢,但忍住了。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顾锦朝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上前替他整了整领口,抚平肩上的褶皱,将补子摆正。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袍子底下温热的身躯。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语的默契,让这间正堂里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穿好之后,两人对镜而立。铜镜是翠屏早上刚擦过的,锃亮锃亮的,能将人影照得纤毫毕现。镜中映出一对璧人——他穿着大红官袍,补子上仙鹤展翅,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穿着品红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步摇,流苏在耳畔轻轻晃动。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高大沉稳,一个娇小端庄,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种颜色都彼此呼应。
“三爷,你穿这一身真好看。”顾锦朝侧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她说的是真话。他穿石青色的时候像一把入了鞘的刀,冷峻、沉稳,让人不敢靠近。但他穿大红色的时候不一样——那红色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温暖了起来,像是刀鞘上镶了一颗红宝石,锋芒还在,但多了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陈彦允看着镜中的她,嘴角也微微扬起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顾锦朝的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一朵一朵地开。她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袖口,但铜镜出卖了她——镜中她的脸已经红透了。陈彦允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翠屏在门口偷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回头看到俞晚雪正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连忙招手,压低声音喊:“少奶奶,您快来瞧!”俞晚雪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顺着翠屏的目光往正堂里看去——镜前,三爷和三夫人并肩而立。三爷穿着大红官袍,三夫人穿着品红色褙子。三爷低头看着三夫人,三夫人抬头看着铜镜。两人的嘴角都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