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选秀宴在宫中太液池畔举行。三月的京城,春意正浓,太液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微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池畔的亭台楼阁张灯结彩,红灯笼、黄绸带、五彩的宫灯,将整座太液池装点得如同仙境。丝竹之声从水榭中袅袅飘来,曲调悠扬,在夜空中回荡。宫人们穿行其间,捧着茶盏、果盘、酒壶,步履轻盈得像踩着云。
京中权贵云集。三品以上的朝臣携家眷出席,满眼都是珠翠环绕的贵妇和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男人的官袍有绯色的、青色的、蓝色的,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孔雀、白鹇,看得人眼花缭乱。女人的衣裳更是争奇斗艳——大红织金的、品红绣牡丹的、宝蓝色镶珠的、藕荷色绣兰草的,每一件都是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工、最好的裁缝。
顾锦朝挽着陈彦允的手臂步入宴会厅。她穿着那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俞晚雪借来的赤金头面,步摇的流苏在耳畔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大红织金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凤凰的尾翎铺满了整件衣裳,金线在灯火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赤金头面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中跳动,像两颗燃烧着的心。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审视。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顾锦朝感觉到了,但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她的步伐依旧平稳,嘴角的微笑依旧从容,仿佛那些目光不是针,而是三月里的春风,拂过面颊,不留痕迹。
“那位就是陈阁老的夫人?真年轻。”一位中年贵妇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可不是嘛,听说才十八岁。一品诰命,首辅夫人,啧啧,命真好。”“命好?你也不看看人家做了什么。疫情的时候,她亲自坐镇医馆,救了半个京城的人。太后赐的匾额还在顾家药铺挂着呢。”另一位贵妇接话道。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太液池的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顾锦朝听到了,面色不变。陈彦允也听到了,面色也不变。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步入宴会厅。甬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宴席开始后,顾锦朝与陈彦允分开就座。男人们坐在大殿东侧,女眷们坐在大殿西侧。顾锦朝被安排在首桌,与几位阁老夫人同席。这是身份使然——首辅夫人,一品诰命,自然应该坐在最前面。但坐在最前面意味着被最多的人看到,被最多的人议论,被最多的人审视。这是一把双刃剑。
安定侯夫人是第一个过来搭话的。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得像是怕全桌的人听不见。“三夫人,好久不见!三夫人今日这一身真好看,年轻就是好啊,穿什么都好看。一品诰命实至名归,陈阁老好福气。”顾锦朝含笑点头:“夫人过奖了。”不卑不亢,不多不少。安定侯夫人还想再说什么,顾锦朝已经端起了茶盏,目光落在别处。安定侯夫人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