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场廷议,注定要被载入史册。那日天气晴好,阳光从大殿的窗棂间倾泻进来,将金砖地面照得明晃晃的,龙椅上的金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朝臣们分列两班,身着各色官袍,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光线下栩栩如生。一切如常,没有人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冯远道是在议事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发难的。那时正在讨论春汛期间的河道修浚事宜,工部侍郎汇报到一半,冯远道忽然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是憋了很久:“臣有本奏!”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工部侍郎愣在原地,手中的奏折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冯远道一眼,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皇上,识趣地退回了队列。
皇上靠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冯爱卿有何事?”
冯远道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然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声音朗朗,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每个停顿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臣弹劾太子太傅、首辅陈彦允,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纵容家眷干预朝政三大罪状,请皇上明察!”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笑。那些与陈彦允交好的官员面色铁青,那些与冯远道交好的官员面露喜色,那些中立的、观望的、等着看热闹的,则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在冯远道和陈彦允之间来回转。
冯远道开始逐条列举陈彦允的罪状。第一条,结党营私。他说陈彦允拉拢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将自已的心腹安插在关键位置,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势力,连内阁都无法约束。第二条,把持朝政。他说陈彦允越过内阁直接向皇上进,视内阁如无物,皇上听信其,内阁形同虚设。第三条,纵容家眷干预朝政。他说陈彦允纵容其妻顾锦朝在府中排除异已、打压西府、侵吞族产,将后宅变成了第二个朝堂。
每说一条,朝堂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微微摇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自盘算。冯远道说完,跪在地上,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像是一个忠臣在向皇上进谏。但他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微微扬起。
皇上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冯远道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陈彦允。“陈爱卿,冯爱卿弹劾你,你有何话说?”
陈彦允从队列中走出来。他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回廊上,而不是在决定生死的大殿上。他走到冯远道身侧,跪下行礼,然后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臣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冯大人说我结党营私,拉拢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臣请问——刑部周世安是大理寺卿推荐的人,大理寺林世远是都察院推荐的人,都察院吴弘是吏部推荐的人。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臣的门生。臣与他们的关系,仅限于公务往来。冯大人说臣结党,请问臣结的是谁的党?营的是谁的私?若与同僚正常往来便是结党营私,那朝堂上还有谁不是结党营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头沉思。
陈彦允没有停顿。“冯大人说我把持朝政,越过内阁直接向皇上进。臣请问——臣的每一份奏折,都有内阁的批文。臣的每一次进,都在内阁会议上讨论过。臣从未越过内阁,也从未视内阁如无物。冯大人若不信,可以调阅内阁的存档,看看臣的奏折上有没有内阁的批文。”
冯远道的面色开始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彦允没有给他机会。
“冯大人说我纵容家眷干预朝政,纵容臣妻在府中排除异已。臣请问——臣妻干预了哪一件朝政?她的账册上写的是陈家的柴米油盐,没有一笔是朝廷的国库银两。她打压西府,是因为西府侵吞东府产业、在祭祖之日行刺臣、勾结阉党余孽。这些事,都有确凿的证据,顺天府有备案,刑部有卷宗,都察院有存档。冯大人若不信,可以去查。”
陈彦允说完,大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冯远道跪在地上,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那份奏折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他的主人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不甘。
皇上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也没有表态。他的目光在陈彦允和冯远道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落在冯远道身上。“冯爱卿,陈爱卿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还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