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再次在廷议上发难的消息，是赵忠从内阁的值房里探听来的。头天夜里，冯府的管事被顺天府的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以为是寻常的债务纠纷，嚷嚷着“知道我是谁吗”。顺天府的差役没有理他，直接将铁链套上脖子拖走了。冯夫人在府中听到消息，摔了第二套茶具。冯远道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油燃尽了也没有叫人添。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官袍，揣着连夜写好的弹劾奏折，进宫去了。

那日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大殿里的光线比平时暗了许多，金砖地面失去了往日的金光，变得灰扑扑的。朝臣们分列两班，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没有人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冯远道是在讨论到第三项议程时站出来的。他的动作比平时大了许多，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旁边赵大人手中的奏折吹落在地。他没有道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喊话。

“臣有本奏。臣弹劾顾家药铺东家纪氏，以次充好、牟取暴利，趁疫情肆虐之际大发国难财，请皇上严查！”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笑。纪氏是顾锦朝的母亲，顾锦朝是陈彦允的妻子。冯远道弹劾纪氏，就是在打陈彦允的脸。这一招比上一次更毒，上一次他弹劾陈彦允本人，用的是“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之类的大帽子，虽然听着吓人，但证据不足，翻不起浪。这一次他弹劾纪氏，用的是“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之类具体的罪名，还有市面上流传的谣作为“证据”，听起来比上一次可信得多。

冯远道从袖中取出奏折，展开，声音朗朗。“顾家药铺在疫情期间，将霉变的药材冒充上等药材出售，牟取暴利。百姓服用后病情加重，有人甚至因此丧命。纪氏身为顾家主母，非但不加约束，反而纵容包庇，其心可诛！”

他念完奏折，跪在地上，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那些所谓的“证据”经不起推敲，但他赌的是皇上的态度。皇上若信了，纪氏就完了；皇上若不信，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是被斥责几句，降一两级俸禄，过些日子就过去了。他输得起。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彦允的手上握着他输不起的东西。

冯远道念完奏折的那一刻，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彦允。陈彦允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官袍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他走到冯远道身侧，跪下行礼，然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有本奏。臣要弹劾冯远道——诬陷忠良、造谣生事、扰乱朝纲。”

朝堂上再次哗然。冯远道的面色猛地一白，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枯树。

陈彦允打开文书，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冯府管事王福，于延康四年三月十五日，以五十两白银收买药贩子张三、李四，命他们在市井间散布‘顾家药铺贩卖劣质药材’的谣。张三、李四供认不讳，画押为证。王福亦供认不讳，承认是受冯夫人指使。这是供状，请皇上御览。”

他将供状双手呈上。魏忠贤走下御阶，接过供状，转呈御案。皇上展开供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面色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

冯远道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臣不知情”，想说“是贱内自作主张”，想说“臣冤枉”。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知道，皇上手中的供状上，写着他府上管事的名字、他妻子的名字、以及他收买药贩子的每一笔银两的去向。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皇上将供状放下，看着冯远道。“冯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冯远道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臣……臣知罪……”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