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病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民间。那些在徐阶阴影下蛰伏了多年的人,开始蠢蠢欲动,像冬眠中被惊扰的蛇,探出头来,吐着信子,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徐阶的门生们开始拉帮结派,想要取代他的位置。他们有的是徐阶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的是靠徐阶的庇护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有的是因为投靠徐阶才得以飞黄腾达的。如今徐阶病了,大树将倾,他们急着找新的靠山,急着在新的权力格局中抢占有利位置。
有人想拉拢陈彦允。他们派人递话,送帖子,登门拜访,说“陈大人是徐大人的得意门生,理应继承徐大人的衣钵”,说“朝堂上不能没有主心骨,陈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说“只要陈大人点头,我们唯陈大人马首是瞻”。话是好话,笑脸是好笑脸,但那些好话和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陈彦允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是真心拥戴他,是想把他推上前台,做他们的挡箭牌。他们不想自已出头,因为出头的人挨箭;他们想让他出头,因为他的箭靶子够大,够醒目,够替他们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有人想除掉陈彦允。他们在背后散布谣,说他“忘恩负义”,说他“徐大人在时是一套,徐大人病了又是一套”,说他“早就想取代徐大人了,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谣很毒,不是毒在内容上,是毒在时机上。徐阶还活着,还没死,他陈彦允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这话传到徐阶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太后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新帝耳朵里,会怎么想?
陈彦允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往前走一步,是“忘恩负义”;往后退一步,是“辜负众望”;站在原地不动,是“首鼠两端”。走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顾锦朝端着热茶进来,看到他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眼中多了一层疲惫。她没有多问,只是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三爷,徐阶虽然病了,但他的门生还在。你不需要取代徐阶,你只需要做你自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落在他心上。
陈彦允看着她。“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了解三爷。”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人看的笑,而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是春天的花开了,你想让它不开都不行的笑。陈彦允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微微扬起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冰凉。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窗外,阳光正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嫩绿的。
徐阶派人来请陈彦允去徐府。来的是徐阶的管家,姓周,在徐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差,是徐阶最信任的人。他站在陈府门口,面色凝重,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看到陈彦允,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陈大人,老爷请您去一趟。”
陈彦允没有多问,换了衣裳,跟着周管家去了徐府。
徐府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灰墙青瓦,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槐花正开,香气浓郁。陈彦允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次来,徐阶都在正堂等他,穿得整整齐齐,笑容满面。这一次不一样,徐阶没有在正堂等他,他在病床上。床在卧室的最里间,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屋中光线昏暗,弥漫着药汤的气味。徐阶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瘦得脱了相。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头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一堆枯草。只有那双眼睛还没有变,还是那样精明、锐利、洞若观火。
他看到陈彦允进来,嘴角微微扬起,伸出手。“彦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