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廷议,注定不会平静。天还没亮,朝臣们就陆续到了。有人面色如常,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面色惶恐,有人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要站哪一边。大殿里的金砖被早起的太监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龙椅上的金漆在烛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只沉默的兽。
陈彦允站在队列中,面色沉肃。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金砖地面上,像是在数砖缝。但他在听,听身后的窃窃私语,听左右的低声议论,听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涌动。有人在说“顾德昭的案子”,有人在说“账册”,有人在说“陈首辅这次怕是要栽了”。他听到了,面色不变。
廷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几名御史突然联名出列。他们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动作整齐划一,连跪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领头的御史姓王,是新近从地方调任京城的,面容清瘦,声音尖利,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
“臣等弹劾首辅陈彦允,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纵容岳父贪墨,三罪并举,请皇上明察!”
大殿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笑。那些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们,早就闻到了风暴的味道。从顾德昭出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来得这么猛。
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顾德昭在户部清查账目时留下的手稿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延康二年至延康三年的三笔赈灾银两,共计七万余两,被陈彦允以‘公务’之名支取,去向不明。顾德昭是陈彦允的岳父,他查到了陈彦允的头上,不敢声张,所以才将手稿锁在私匣中。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遭遇了‘意外’。”王御史将“意外”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个人都能听出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不是意外,是灭口。
大殿里再次哗然。有人信了,有人不信,有人在观望,有人在心里给陈彦允判了死刑。这份“证据”虽然只是复印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复印件比原件更有杀伤力。因为原件不见了,死无对证。陈彦允站在大殿中央,面色沉肃。他知道这是陷阱,那份手稿是被人篡改过的。顾德昭的手稿他见过,每一个字、每一处涂改、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记得。这份复印件上的字迹虽然很像,但有几处细节不对——顾德昭写数字时喜欢在“七”字上加一横,复印件上的“七”没有那一横。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原件。复印件可以指鹿为马,原件才能还原真相。原件在账册里,账册下落不明。
新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陈彦允,目光里有犹豫。他今年只有八岁,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身体被明黄色的龙袍裹着,像一只被塞进笼子里的幼鸟。太后坐在珠帘后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在帘子后面微微收紧了。新帝信任陈彦允,从追捕谷大用到揭穿伪造遗诏,陈彦允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但那些“证据”摆在那里,他不能视而不见。他是皇帝,他要对天下人负责。
“陈爱卿,你有何话说?”新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陈彦允跪下行礼,额头触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松树。“臣无话可说。但臣请皇上给臣时间,臣会查清楚这件事。”他没有辩解,因为辩解没有用。复印件摆在那里,他没有原件。说得越多,越像狡辩。他只求一件事——时间。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找到账册,一定能证明自已的清白,一定能将那些在暗处窥伺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新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陈彦允身上移开,看向底下的朝臣们。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试探,有敌意。他又看向珠帘后面的太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