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带人去了那家茶楼。茶楼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生意冷清,门口的幌子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茶楼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面色蜡黄,眼下有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赵忠将画像拍在柜台上,伙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赵忠将一锭银子放在画像旁边,伙计的眼睛直了,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这人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要二楼最里面的雅间,点一壶龙井,坐半个时辰就走。不喝茶,不吃饭,不看窗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人。”赵忠问等谁,伙计摇头说不知道,他只管送茶,不敢多问。那人看着不好惹,每次来都沉着脸,一句话不说,眼神冷得像刀子。赵忠又放了一锭银子。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走之后,我去收拾雅间,发现墙上挂的画后面有个暗格。我不敢打开,怕惹麻烦,就当没看到。”
赵忠上了二楼。雅间不大,临街的窗户关着,窗帘低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雾,笔墨一般,落款看不清。他掀开画,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放着一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笺。他展开信笺,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信是写给“王大人”的——“账册已取到,暂存于城东库房,待王大人过目。”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一行字。但赵忠认得这笔字。他在三爷的书房里见过襄王府旧人的密报,字迹和这一模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是印出来的。这种字迹,想忘都忘不掉。
顾锦朝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城东库房”。账册在那里。
翠屏站在她身后,看着三夫人沉肃的面色,心中涌起一种不安。“三夫人,您该不会是要亲自去吧?”顾锦朝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账册在那里。我要去拿回来。”翠屏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夫人,太危险了!要是襄王余党在那里设了埋伏——您身上还有伤,太医说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操心,不能——”顾锦朝摇了摇头。“账册拿不回来,三爷就会被弹劾。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三夫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在顾家拦不住,在陈家拦不住,就算三爷来了也拦不住。她只能跟在她身后,替她提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当夜,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几条老狗趴在巷口,听到脚步声连叫都懒得叫,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睡了。顾锦朝穿着一件深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左臂还缠着白布,藏在宽大的衣袖里,看不出来。右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赵忠撬开了库房的门锁。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赵忠用一根铁丝捅了几下就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呛得人直想咳嗽。赵忠点燃了火折子,昏黄的光在黑暗中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