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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账册重见天日

陈彦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沾血的账册。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墙上的匾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他翻开第一页,顾德昭的字迹映入眼帘——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账册上的数字一样工整。他见过顾德昭的公文,见过顾德昭的奏折,见过顾德昭写给顾锦朝的家书。每一份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字迹可以模仿,但习惯改不了。顾德昭写数字时有一个习惯——喜欢在“七”字上加一横。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改不掉。伪造手稿的人不知道。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忽略了。

陈彦允将账册和御史们呈上的手稿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字迹相似,但“七”字的写法不同——账册上的“七”有一横,复印件上的“七”没有那一横。这就是证据。不是口说无凭的证据,是白纸黑字的、铁证如山的、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证据。他将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顾锦朝。

她坐在他对面,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在烛光中触目惊心。翠屏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生怕三夫人再出什么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三夫人的左臂上,那道伤口虽然包扎好了,但太医说至少要养半个月,不能用力,不能沾水,不能操心。

“锦朝,你不该一个人去冒险。”陈彦允的声音很平静,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责怪,是心疼。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出口的心疼。

“账册拿不回来,三爷就会被弹劾。”顾锦朝看着他,“我不能让三爷一个人扛。”她说的不是“你的清白”,是“三爷”。她不是担心他被弹劾后会丢官罢职,是担心他一个人扛不住。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翠屏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陈彦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掌心有薄茧。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锦朝,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被弹劾,也不愿意你受伤。”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顾锦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被宋姨娘欺负的时候她没有哭,被秦氏刁难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冯夫人试探的时候她没有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吞下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软了,哭了就站不起来了。但此刻,她忍不住了。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彦允睁开眼,看着她。他没有替她擦眼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他懂她。懂她的倔强,懂她的坚强,懂她为什么哭。她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疼。是后怕。怕自己回不来,怕账册被抢走,怕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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