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灰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崇文书院”四个字，笔锋遒劲，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笔。院中种着两棵槐树，槐花正开，香气浓郁，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这本该是读书人静心向学的地方，不该有纷争，不该有辱骂，不该有拳脚。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锦贤坐在学堂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耳边回响着方才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的话。
“顾锦贤的姐姐，就是那个靠攀附陈家上位的女人。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上了陈阁老。你们说，这种人家的子弟，怎么有脸来咱们书院读书？”说话的是赵侍郎的儿子赵明远，十六岁，比顾锦贤高出一个头，生得膀大腰圆。他站在学堂中央，双手抱胸，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到。周围几个同窗跟着起哄，有人笑，有人附和，有人冷眼旁观。
“可不是嘛，听说他母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克夫的扫把星。嫁到顾家没几年，顾家就败了。”另一个同窗接过话头，语气轻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是钱御史的儿子钱文彬，十五岁，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意的光。
“他父亲更不用说了，贪赃枉法的狗官。户部的账目就是他做的手脚，要不是陈阁老查出来，朝廷还不知道要被他贪多少。”第三个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顾锦贤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本书从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刺耳。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来打我啊。”
顾锦贤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只记得眼前一阵发红。那红色不是血，是愤怒。是听到有人说“不守妇道”时涌上来的愤怒，是听到有人说“克夫的扫把星”时涌上来的愤怒，是听到有人说“贪赃枉法的狗官”时涌上来的愤怒，是他们三个人一人一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想忍，但他忍不住。那拳头挥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后果，没有想过打不打得过，没有想过会打成什么样。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们再骂下去。不能让他们再骂姐姐，不能再让他们骂母亲，不能再让他们骂父亲。
赵明远比他高出一个头，力气大得多。他一拳打在赵明远的胸口，赵明远纹丝不动，反手一掌将他扇倒在地。钱文彬冲上来补了一脚，踢在他肚子上。第三个同窗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又狠狠摔回去。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腿上、背上。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喊疼。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想，姐姐当年在顾家，是不是也这样被人欺负。她想，姐姐当年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扛着。他不能给姐姐丢人，不能让她知道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不能让她再为他操心。
先生赶到时，赵明远还在踹他。先生大喝一声，赵明远才住了手。先生将顾锦贤从地上扶起来，看到他脸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顾锦朝赶到书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书院的门半掩着，门前的槐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翠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在暮色中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
顾锦贤正坐在先生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角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嘴角破了，肿得老高，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衣裳皱巴巴的，有一只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淤痕。
先生站在一旁，面色尴尬，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明远的父亲赵侍郎已经派人来道过歉了，钱文彬的父亲钱御史也派人送了赔礼。先生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样过去了，年轻人打架，道个歉赔个礼，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但他错了。当他看到顾锦朝的表情时，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
顾锦朝推门进来时，顾锦贤抬起头，看到姐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和那些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咸的，腥的，涩的。他不想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不能哭，不能在姐姐面前哭，不能让姐姐担心。但眼泪不听话，它们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姐姐，他们骂你。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能让他们骂你。”
顾锦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弟弟脸上的伤，那些青紫的淤痕、干涸的血痕、肿起的嘴角。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看着弟弟红肿的眼睛，看着弟弟强忍着的表情，忽然想起前世的他——那个被宋姨娘诬陷偷盗家中财物、被父亲逐出家门、在外漂泊数年、最后死于风寒的少年。她没有保护好他。这一世，她要保护好他。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他。
“傻孩子，他们骂姐姐，你就让他们骂。姐姐又不少块肉。你跟他们打架，受伤的是你自己，心疼的是姐姐。你说，你划得来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