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日的分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旁人来说，不过是日出月落、春去秋来的寻常时光。朝堂上少了一个首辅，又会多出另一个首辅；府中少了一个主母，又会多出另一个主母。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茶照常喝，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落下，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少。对他们来说，像是过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一日都像一年，每一夜都像一载。他在朝堂上日夜兼程地处理襄王余党的案子，她在府中养伤、照顾父亲、处理府务。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是他深夜回来，她已经睡了；有时是她清晨出门，他还没醒。翠屏在他们之间来回传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信鸽，将他的消息带给她，将她的消息带给他。

他瘦了很多。这是翠屏带回来的消息。

三爷的官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肩上撑不起来，腰间空出一大截。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连鬓角都多了几根白发。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有时候忙起来只吃一顿。茶喝得越来越多，觉睡得越来越少。幕僚们劝他歇一歇，他不听；属下们劝他歇一歇，他不听；翠屏劝他歇一歇，他还是不听。他不听任何人的劝，因为他不能歇。朝堂上的事一刻也不能松懈，襄王余党的案子一天不结，他就一天不能安心。他要尽快把案子结了，尽快回府，尽快见到她。她想让他回来，又怕他回来。想让他回来，是因为她想他；怕他回来，是因为他回来就意味着案子结了，而他为了结案，付出了太多太多。

今日，他终于回来了。没有提前让人通报，没有让赵忠去接，没有让翠屏准备热水和宵夜。他一个人从宫里出来，上了轿，对轿夫说“回府”。轿夫愣了一下——三爷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回过府了，每次回来都是深夜，灯火都熄了大半，整座府邸只有书房还亮着灯。但轿夫没有多问，抬起轿子，穿过长安街，穿过东大街，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往陈府的方向去了。

他掀开轿帘，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小贩在卖糖葫芦，有孩子在追着一只花猫跑，有妇人在路边闲聊。他看了很久，看得入了神。这些日子在朝堂上，他看到的只有奏折、卷宗、廷议，看到的是徐璠灰败的面色、冯远道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些墙头草们变幻莫测的脸。他几乎忘记了，京城还有这样烟火气的一面——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只是为了买到一串糖葫芦就高兴得跳起来。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明天的天气怎么样，后天能不能多赚几文钱。他忽然很羡慕他们。

轿子停在陈府门口。他下了轿，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陈府”两个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是先帝御笔亲题。他看了很久，没有迈步。门房看到他，愣了一下，连忙跑进去通报，被他抬手制止了。他想自己走进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在某个拐角忽然出现，想看看她看到他时的表情。是惊讶？是欢喜？是眼泪？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不知道，但他想自己去看。

顾锦朝站在二门口。月光如霜，洒满了整座庭院。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没有穿大红织金褙子，没有戴赤金头面，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白玉兰，清冷而温柔。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她想劝三夫人进去等——夜凉了，三夫人的伤刚好，不能受凉。但她看着三夫人的背影，看着她在月光下站得笔直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脚步声从回廊上传来。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再也不会听错的节奏。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回廊。她知道他会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她想让他看到她的背影，想让他看到她在等他，想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从他去的那天就在等，等了数十日，每一日都在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她怕一回头发现是梦，怕一回头他就不见了。这些日子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梦到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就消失了，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怕这一次也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