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陈府的那日，是个大晴天。阳光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整座陈府照得金灿灿的，门楣上的匾额、屋顶上的琉璃瓦、院子里的青石路面，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宣旨的是李太监，太后身边的人，说话和气，笑容满面。他站在正堂，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整条街听不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门顾氏，贤良淑德，劳苦功高，特加封为一品夫人，赐凤冠霞帔，钦此。”

顾锦朝跪在正堂，面色平静，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臣妾领旨谢恩。”翠屏在一旁激动得直抹眼泪，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赵忠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陈彦允站在一旁，看着顾锦朝跪下接旨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一品夫人的凤冠霞帔被盛在一只红漆描金的托盘中，由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进来。凤冠是点翠的，翠蓝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冠上镶着九支金凤，每只凤的口中都衔着一颗东珠，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温润。霞帔是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凤凰的尾翎铺满了整件霞帔，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翠屏看着那顶凤冠，眼睛都直了。“三夫人，这顶凤冠比上次那顶还要好看。您戴上一定美极了。”顾锦朝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凤冠霞帔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庆幸。前世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在破旧的铜镜前，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戴不起。这一世的她，穿着凤冠霞帔，戴着点翠凤冠，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朝贺。

当夜，书房。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窗外月色如水，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银白一片。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桌上没有摊公文，没有摊账册，只有两盏热茶和一碟桂花糕。顾锦朝穿着那件大红织金褙子，戴着那翠凤冠，烛火映着她的脸，将她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

陈彦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顾锦朝的小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怕弄疼她，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冰到她。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贴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有成型，还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来到这个世界。

“锦朝，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去看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份温柔的光芒。那道光芒很暖，暖到像是要把人融化。“去哪里看海？”

“去南边。那里有一片海，蓝色的，很大，很漂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那些他走过但从未带人走过的路，看那些他见过但从未与人分享过的风景。“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时还没入仕，一个人，骑着一匹马，从京城一路南下。走到最南边的时候，看到了那片海。蓝色的，很大，很漂亮，比天还蓝，比云还白。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顿了顿，“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带心爱的人再来一次。带她看海，带她吹海风，带她捡贝壳，带她看日出。”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顾锦朝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好。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去。带他看海，带他吹海风，带他捡贝壳，带他看日出。一家三口，一起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彦允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在冰封的河面上。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底下是温暖的、涌动的水。他将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覆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两只手叠在一起，共同守护着那个小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