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翻了一整天的书。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诗经》《楚辞》《论语》《周易》，还有一摞从内阁值房带回来的旧档——不是公文，是历朝历代的名人录。他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找，遇到觉得合适的字就记下来，写在旁边的纸上。那张纸原本是空白的，如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被圈起来，有的被划掉，有的旁边打着问号，有的标着星号。他写字的习惯和在朝堂上批公文时一模一样——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连涂改都涂改得很整齐。

顾锦朝端着茶盏走进来，看到满桌的废纸，忍不住笑了。纸团有大有小，有的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有的被折成方块堆在桌角，有的被撕成碎片散落在书架上。翠屏早上才打扫过的书房，一个白天就变成了战场。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拿起一张被揉皱的纸团展开，上面写着“陈怀瑾”，被划掉了；旁边写着“陈思齐”，又被划掉了；下面写着“陈乐山”，还是被划掉了。她又拿起另一张，上面写着“陈静好”，被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她放下那张纸，看着陈彦允。

“三爷，孩子还有好几个月才出生，您急什么？现在取了名字，万一不喜欢呢？万一有更好的呢？万一孩子自己不愿意呢？”她笑着说。

陈彦允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昨晚就没睡好，半夜爬起来翻书，被她发现了，他才躺回去。今天一早她还没醒，他就来了书房，连早膳都是在书房用的。翠屏送过去的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剩下的半碗凉透了也没再动。

“不急。但要想好。”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朝堂上面对皇上的问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马虎。不能太俗，不能太怪，不能太复杂，不能太简单。要有出处，要有意义，要好听，要好记。”他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这个怎么样？陈慕朝。慕朝的朝，你的名字。”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

顾锦朝看着那两个字——“慕朝”。慕，思慕、仰慕、爱慕；朝，她的名字。陈慕朝，陈彦允思慕顾锦朝。太直白了。直白到她看了一眼就红了耳朵。她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茶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尖，她皱了皱眉。

“太直白了。让别人听了笑话。”

陈彦允没有放弃，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那就陈念朝。念朝的朝。”念，思念、怀念、念念不忘。陈念朝，陈彦允思念顾锦朝。比“慕”字含蓄了一些，但意思还是一样的。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顾锦朝摇了摇头。“还是直白。”

陈彦允又写了一行字。“陈思朝。”思，思慕、相思、朝思暮想。陈思朝，陈彦允思慕顾锦朝。换汤不换药，同一个意思换了个字而已。顾锦朝将茶盏放下，看着他。

“三爷，你就不能想个不跟‘朝’字搭边的吗？孩子的名字里不一定要有我的名字。他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我们的附属品。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的名字。”她认真地说。

陈彦允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眨动。他看了很久。

“陈顾。陈家的陈，顾家的顾。”

顾锦朝愣了一下。陈顾。两个字，不华丽，不张扬，像他的人一样。陈家的陈，顾家的顾。不是陈彦允的顾锦朝，是陈家和顾家。是两个家族，是两个姓氏，是两个人的血脉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新的人。不是“陈彦允的什么”，不是“顾锦朝的什么”，就是“陈顾”。这个名字没有出处，没有典故，不是从《诗经》里摘的，不是从《楚辞》里选的，不是从任何一本书里找来的。但它有意义。比任何从书里找来的名字都有意义。因为它是从两个人的姓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根在陈家，也在顾家，枝叶伸向天空，自由地、肆意地生长。

“好。就叫陈顾。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陈顾。”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彦允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眉心的竖纹消失了，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