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比单胎更累,更危险,更要小心。你怀一个都累成这样,怀两个更不得了。不能吃凉的,凉的伤脾胃,脾胃伤了气血就不足,气血不足孩子就长不好。不能吃辣的,辣的刺激肠胃,容易上火,上火了就容易生病,生病了就要吃药,是药三分毒,对孩子不好。不能太累,累了就躺着,什么都不要做。不能生气,生气了伤肝,肝伤了气血就不畅,气血不畅孩子就容易出问题。”她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好几遍,想到什么说什么,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留声机。
顾锦朝一一应下,没有不耐烦,一一记在心里,没有敷衍。她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的母亲,在她出嫁后不久就去世了,没有机会在她怀孕时来看她,没有机会给她送鸡蛋、红枣、核桃,没有机会亲手给外孙做小老虎衣裳,更没有机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太累,不能生气”。这一世的母亲,活着,健康地、体面地活着,坐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着那些琐碎的、重复的、但每一句都带着体温的话。
夜深了,纪氏终于走了。走的时候拉着顾锦朝的手,又叮嘱了一遍——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太累,不能生气。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和上一遍差不多,但她不厌其烦,顾锦朝也不厌其烦地点头、应承。马车驶出陈府,车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纪氏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女儿挥手,直到马车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陈彦允坐在床边,看着顾锦朝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肚子很大,圆滚滚的,像一个熟透了的大西瓜,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胎动很频繁,一会儿左边动一下,一会儿右边踢一脚,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做游戏。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刚贴上去,左边就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家伙在跟他打招呼——爹,我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右边也动了一下,像是另一个小家伙不甘示弱——爹,我也在这里。他的手跟着胎动的位置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两个。”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两个。”他张了张嘴,只重复了这一个词。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像个傻小子一样趴在肚子上听胎动不肯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三爷,你不会又要哭吧?上次你趴在肚子上听胎动,眼眶红红的,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哭了,你说没有。这次你眼眶又红了,你是不是又要说没有?”
陈彦允别过脸。“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一个被人戳穿了心事又不肯承认的孩子。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但他的耳朵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比上次红得更厉害,红得像是要滴血。顾锦朝看着他那双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很好听,像是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
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但屋里温暖如春,炭盆里的炭火泛着暗红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再过两个多月,春天就来了,桃花开了,燕子回来了,孩子们也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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