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东府开始筹备年礼。

陈家在京城根深叶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每年年礼的采买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茶叶、绸缎、药材、香料，林林总总几十样，光是茶叶就要采购上千斤。送人的、自用的、祭祀的，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依照惯例，东府的茶叶由“老君眉”茶庄供应。

“老君眉”是东府名下最大的产业，位于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铺面三间，后带库房和茶室，每年净赚五千两银子有余。它家的茶叶品质上乘，尤其是招牌的“君眉银针”，连宫中都有人喝。

这日，赵忠送来一份帖子。

“三夫人，西府来的。”他将帖子呈上，面色不太好看。

顾锦朝接过，展开。帖子是陈玄英写的，措辞客气，大意是：年关将至，东府需要采购大批茶叶，西府愿意“帮衬”，已经联系好了几家茶庄，比“老君眉”价格更优、品质更好，请三婶过目。

“帮衬。”顾锦朝将帖子放下，端起茶盏，“他们倒是热心。”

赵忠欲又止。

“赵管家有话直说。”

“三夫人，西府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忠压低声音，“他们说要‘帮衬’，其实就是想把‘老君眉’的供货资格换掉，改由他们掌控的茶庄供应。一旦换成了他们的人，这中间的利润……可就流进西府的口袋了。”

顾锦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看出来了。”

赵忠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多，只问：“那三夫人打算如何回复？”

“不急。”顾锦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既然是‘帮衬’，那就让他们把供货商和报价列出来。东府按市场价采购，童叟无欺。”

赵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三夫人的用意——让西府出价，只要他们敢报价，就留下了把柄。市场价在那里摆着，若报价高了，就是明摆着要占东府的便宜；若报价低了，那茶叶的品质必然有问题。无论如何，西府都讨不了好。

“老奴这就去回话。”

三日后，西府的报价单送到了。

顾锦朝展开一看，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笑。

报价单上列了三家茶庄，其中一家叫“福元昌”，报的价格比“老君眉”的市场价还要高三成。另外两家虽然没有这家离谱，但也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三夫人，这‘福元昌’……”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确定，“这名字听着耳熟。”

“耳熟就对了。”顾锦朝将报价单递给赵忠，“赵管家，去查查这家‘福元昌’的实际掌柜是谁。”

赵忠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三夫人，这‘福元昌’……老奴知道。它的东家姓秦，是秦太太的娘家兄弟。铺面不大，茶叶品质也一般，根本撑不起东府的年礼。”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西府倒是会打算盘。用自家兄弟的茶庄供货，价格高出三成，每年的差价至少两千两银子。这笔钱从东府的账上走，最后进了秦家的口袋。”

赵忠面色凝重：“三夫人，西府这一招太狠了。若是让他们得逞，‘老君眉’的生意至少折损四成，而东府每年要多花几千两银子买一堆不值那个价的茶叶。”

顾锦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证据收齐了？”

“收齐了。”赵忠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福元昌’的商契复印件，上面写明了东家是秦怀远——秦太太的嫡亲兄弟。还有近三年‘福元昌’的出货记录，品质评级一直是最末一等，根本不值他们报的那个价。”

顾锦朝接过，翻看了一遍，合上。

“收好。明日我去找三爷。”

当晚，顾锦朝端着参汤去了书房。

陈彦允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有事？”

顾锦朝将参汤放在桌角，然后将那份报价单和赵忠查来的证据一并摆在他面前。

“三爷，西府这是在挖东府的墙角。”

陈彦允拿起那份报价单，扫了一眼，又拿起商契和出货记录看了片刻，然后将东西放回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赵忠准备好了。”顾锦朝的语气平静，“明日请西府当家人来东府议事，把话说清楚。”

陈彦允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沉静而笃定，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不失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