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的追查持续了五日。每日夜里，她都带着赵忠安排的两个护院，悄无声息地守在顾府后门的暗处。宋姨娘很谨慎，每次出府都选在夜深人静之后，穿着深色的衣裳，从后门溜出，沿着墙根走，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
但再谨慎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第六日清晨，翠屏带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跪在了顾锦朝面前。她的眼下带着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熬了数个通宵之后，终于逮到猎物的人才有的光芒。
“三夫人，查清楚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的兴奋掩不住，“那个跟宋姨娘接触的男人，叫谷安。”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一顿。
“谷安？”
“对。赵管家查了他的底细——谷安是谷大用的远房侄子，表面在京城经营一家钱庄，实际上是在替阉党余孽洗钱、周转资金。他的钱庄开在城东，看着不大，但进出的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翠屏翻开文书，指着其中一页，“这是赵管家让人抄来的钱庄账目，虽然不全，但足够证明谷安跟阉党脱不了关系。”
顾锦朝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面色很平静，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每翻一页，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宋姨娘勾结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而是阉党余孽。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顾锦朝一个人的敌人，而是成了朝堂上那些人的棋子。
“他们的合作内容是什么？”顾锦朝放下文书，抬起头。
翠屏翻开文书的另一页：“宋姨娘提供顾家和纪家的把柄——夫人的嫁妆、纪家的旧事、顾老爷官场上的事，能给阉党用的，她都给了。谷安则帮她攀附更高层的人物，许诺事成之后给顾澜一门好亲事，还说……”她犹豫了一下，“还说等谷大用重新得势，让宋姨娘当诰命夫人。”
顾锦朝冷笑了一声。
诰命夫人。宋姨娘倒是敢想。一个五品官的填房，靠着出卖主母的秘密，就想当诰命夫人？
“还有呢？”
翠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更严重的。谷安最近在联络陈彦允在朝堂上的对头，想要联手对付陈家。宋姨娘作为内应，随时可能向谷安提供陈家的信息——三爷的动向、府中的人手、还有……”她看了顾锦朝一眼，“还有三夫人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锦朝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翠屏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
“宋姨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她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三夫人，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报官？”顾锦朝摇了摇头，“现在报官，证据不足。谷安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不是几张账目就能扳倒的。而且——”她顿了顿，“这件事不只是我的家事，还牵扯到朝堂。得让三爷知道。”
翠屏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顾锦朝没有立刻去找陈彦允。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将整件事在脑中反复过了好几遍。
宋姨娘不是蠢人。她敢跟阉党勾结，一定是觉得自已已经走投无路了——顾澜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顾德昭在户部十二年未能升迁，纪氏虽然病着但一直没死，顾锦朝又嫁入了陈家，成了她够不着的人。她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个比顾家更大、比陈家也不差的靠山。
谷安给了她这个希望。
但谷安给她的不是靠山，而是一条死路。勾结阉党，一旦败露，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宋姨娘这是在拿整个顾家当赌注。
——不，她是在拿顾家当筹码。在她眼里，顾德昭、顾锦朝、顾锦贤，都不过是她往上爬的垫脚石。至于这块石头会不会碎，她不在乎。
夜幕降临时，顾锦朝去了书房。
陈彦允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密信。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看到顾锦朝进来，他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
“有事？”
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将翠屏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宋姨娘与谷安的合作内容、谷安的真实身份、以及谷安联络陈彦允朝堂对头的消息——她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陈彦允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烛火映着他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那种凝重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已想象中更大的时候，才会有的审慎。
“谷安这个人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是谷大用的远房侄子，表面经营钱庄，暗地里替阉党余孽洗钱、传递消息。我在朝中查了他三年，一直没能抓到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顾锦朝。
“宋姨娘若真与他勾结，那她就不再只是你的家事，而是朝堂上的敌人。”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陈彦允说的是实情。宋姨娘或许只是想攀附权贵，但她攀附的对象是阉党，是陈彦允最大的敌人。一旦宋姨娘向谷安提供了陈家的内幕消息，受伤害的不只是她顾锦朝，还有陈彦允，还有整个东府。
“我不会让她得逞。”她说。
陈彦允看着她。
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是淬了火的刀锋，冷而锋利。她在生气——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愤怒。那种愤怒不会让人失去理智，反而会让人比平时更加清醒。
“我帮你。”他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中。
顾锦朝看着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认真——不是盟友之间的那种“互惠互利”，而是更深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蜜语都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