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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腊月除奸·下

祭祖大典在辰时正式开始。

祠堂的大门缓缓打开,供桌上香烟缭绕,三牲果品陈列有序。陈家宗族的长老们依次入内,按照辈分排列,在祖宗牌位前站定。陈家全族上百口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太爷到还在襒褒中吃奶的婴孩,齐聚一堂,将整座祠堂挤得水泄不通。外面的院子里还站着各房的下人、护院、随从,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声鼎沸,嘈杂得像集市。

陈彦允站在最前排,穿着玄色祭服,面色沉肃,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右臂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但顾锦朝知道,那些白布还缠在袖子底下,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顾锦朝站在女眷的最前排,身后是俞晚雪和柳氏。她的手藏在袖中,攥着一枚铜钱——那是她从小随身携带的物件,铜钱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每逢紧张的时候,她就喜欢攥着它,像是攥着一份安稳。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停歇。

她在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看每一个生面孔,看每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各房的下人端着祭品、香烛、酒水进进出出,她一个个地辨认——东府的、西府的、南府的、北府的,哪些是熟面孔,哪些是生面孔,哪些人的眼神不对,哪些人的脚步太快。

赵忠站在祠堂外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每进来一个人,他就在名册上勾一笔。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核对人数,看不出任何异样。

暗哨埋伏在祠堂四周的屋顶、树丛、假山后面,一共二十处,每一处都有人盯着。他们穿着和护院一样的衣裳,混在人群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祭祀的流程一步步推进——奏乐、上香、献酒、读祭文。陈家的族长站在最前方,手持祭文,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念着,从延康元年念到延康三年,从太祖开国念到当今皇上登基。

顾锦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西府的方向。秦氏站在西府女眷的最前排,面色红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心情极好——好得不正常。她时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婆子低语几句,每一次低语后,那婆子就悄悄退后,消失在人群中。

顾锦朝注意到了那个婆子。

是陈妈妈。

她走的方向是祠堂的后门。

顾锦朝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那枚铜钱被她攥得发烫。

祭文念到一半,祠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在祠堂中回荡,所有人都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七八个黑衣人,黑衣黑裤,面蒙黑巾,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女眷们尖叫起来,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男人们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家人,有人大喊“有刺客”,有人往后退,有人试图往前冲,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保护三爷!”赵虎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陈彦允。他们穿过慌乱的人群,直奔前排而来,刀光在烛火中闪烁,一刀一刀,凶狠凌厉,毫不留情。

但他们的刀,没有一把能落到陈彦允身上。

暗哨从四面八方涌出。

屋顶上跳下来四个,树丛中钻出来六个,假山后面杀出来十个。他们穿着和陈府护院一样的衣裳,但动作比护院快了数倍,配合比护院默契了数倍。刀剑相交的声音在祠堂中炸开,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他们以为陈彦允不在府中,以为东府的护院松懈了,以为今天的行动万无一失。但当将近二十个暗哨从各个角落杀出来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已中计了。但为时已晚。刀光剑影中,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砍伤,有的被制服,有的试图逃跑,被弓箭手从背后射中,扑倒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八个黑衣人全部被拿下。

祠堂里一片狼藉。供桌上的祭品被撞翻在地,三牲果品滚了一地,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地上有血迹,有断刀,有被扯碎的黑衣碎片。女眷们还在尖叫,孩子们还在哭,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彦允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朝堂上批阅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风从大敞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祭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制服的黑衣人,又扫过祠堂里慌乱的人群,最后落在秦氏的方向。

秦氏的脸色惨白。

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身边丫鬟的胳膊,指甲嵌进丫鬟的皮肉里,丫鬟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刑部的官员到了。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王大人,陈彦允多年的故交。他带着二十名官差,穿着统一的皂衣,腰佩长刀,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有序。黑衣人被官差押走,刀被收缴,蒙面的黑巾被扯下,露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陈大人受惊了。”王大人向陈彦允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祠堂内的狼藉,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人,下官带回去审问。一旦有了结果,即刻禀报大人。”

陈彦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有劳王大人。这些人胆敢在陈家祭祖之日行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王大人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大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官差们押着黑衣人鱼贯而出,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女眷们还在低声啜泣,孩子们还在抽噎,男人们还在交头接耳,但那种混乱的、惊惶的气氛,已经渐渐被一种凝重的、压抑的气氛取代了。

陈彦允转过身,面朝陈家全族上百口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企图在陈家祭祖之日行刺,此乃大逆不道。我已将证据呈交朝廷,幕后主使必将伏法。”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之事,各位都看到了。陈家遭遇此劫,是有人蓄谋已久。各位不必惊慌,府中已经加强了戒备,不会再有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敬畏,有人庆幸,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色灰败。

秦氏就是面色灰败的那个。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试图让自已镇定下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谷安的人被抓了,赵铭远的计划失败了,她完了。

但更让秦氏崩溃的,还在后面。

黑衣人才刚刚被押走,一个丫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西府丫鬟的服饰,低着头,快步走到陈彦允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爷,奴婢有罪。”

祠堂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丫鬟——她是西府的春兰,秦氏身边新来的二等丫鬟。

陈彦允低头看着她,面色不变:“说。”

春兰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在发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奴婢是西府秦太太的人。秦太太与一个叫谷安的人勾结,多次让奴婢传递东府的消息。谷安的人今日来府中行刺,也是秦太太事先知道的。奴婢有罪,奴婢不敢隐瞒,求三爷饶命!”

祠堂里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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