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传来消息的时候，顾锦朝正在正房与俞晚雪对账。上元节的各项开销已经核算完了，剩下的就是些零碎尾数，不成气候。俞晚雪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报了个数字，顾锦朝在账册上记下，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翠屏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急促，脸色发白，连行礼都顾不上。“三夫人，顾家出事了！二少爷在学堂与人打架，把人家的鼻梁打断了。对方是礼部侍郎的儿子，闹到了顺天府！”

顾锦朝的笔尖在账册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她放下笔，站起身来，面色没有变化，但俞晚雪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晚雪，账册你先带回去，改日再对。”

俞晚雪连忙点头，抱着账册匆匆走了。

顾锦朝当晚便赶回了顾家。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翠屏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三夫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顾锦贤在自已的院子里，坐在书桌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脖子梗着，下巴抬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是刺。看到顾锦朝进来，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顾锦朝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没有发火，没有责骂，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弟弟脸上的伤，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静：“说吧，怎么回事。”

顾锦贤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锦贤。”顾锦朝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顾锦贤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是他先骂姐姐的。他说姐姐是靠着攀附陈家才当上一品诰命，说姐姐在顾家时就不检点，说姐姐……”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泛红，“骂得很难听。我让他闭嘴，他不听。我打了他一拳，他摔倒了，鼻梁磕在桌角上。”

顾锦朝心中一酸。

弟弟是为了她。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最冲动、最好面子的年纪。他可以忍受别人骂自已，但无法忍受别人骂他在乎的人。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后果。他只知道，有人在侮辱他的姐姐，他不能让那个人继续说下去。

“你护着姐姐，姐姐知道。”顾锦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顾锦贤“嘶”了一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但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顾锦贤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打了他，他闭嘴了。然后呢？”顾锦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说话。“他的家人告到了顺天府，父亲要被叫去问话，姐姐要连夜赶回来处理。你的拳头只痛快了一时，后面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顾锦贤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委屈。

顾锦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小很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字留下的。她握紧了一些。“姐姐不是怪你。你替姐姐出头，姐姐心里是高兴的。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用拳头让人闭嘴，而是用本事让人不敢开口。”

顾锦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是。”顾锦朝没有安慰他，“但麻烦不大，姐姐能处理。你以后要记住，遇事先动脑子，再动手。脑子想清楚了，手就不会乱动。”

顾锦贤点了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次日清晨，顾锦朝去了礼部侍郎府上。

她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翠屏和两个护卫。马车停在侍郎府门口，翠屏递了帖子进去，门房看到“一品诰命夫人”几个字，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

侍郎夫人在正堂接待了她。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正，穿戴讲究，但那双眼睛里的不善藏都藏不住。自已的儿子被人打断了鼻梁，换了谁都不会有好脸色。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