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前夜，顾锦朝在顾家住下了。

纪氏让人收拾了东跨院的正房，被褥是新换的，帐子是刚浆洗过的，桌上还摆了一盆新剪的梅花，红艳艳的，给这间许久不住人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翠屏忙着铺床叠被，将顾锦朝惯用的茶盏、梳子、铜镜一样一样地从箱笼里取出来，摆在该摆的位置上。顾锦朝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旧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陈彦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赵虎和两个贴身护卫，素来出行必备的仪仗全都免了，只骑了一匹马，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看着倒不像是当朝一品大员，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顾锦朝在二门迎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往书房走去。

顾家的书房不大，比陈府东阁书房小了一半不止。书架只有两排，上面放着些常见的经史子集，案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半旧的毛笔，砚台也是寻常的歙砚，边角有些磨损了。炭盆刚点上不久，屋中还带着些许凉意。

陈彦允在案后坐下，顾锦朝坐在他对面，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旧账册，放在桌上，推到陈彦允面前。

“宋姨娘的旧账册。她过去十年间送出去的每一笔‘礼’，都在上面了。”

陈彦允接过账册，翻开。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赵铭远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在谷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在另外几个名字上也停留了片刻。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眉心的竖纹又深了几分。

他合上账册，放下。“这些东西，足够让宋姨娘在牢里待一辈子。”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翠屏刚泡的，还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皱眉。“明天顾澜会在祭祖大典上发难，当众指责我母亲毒害宋姨娘。这是宋姨娘在被关押前想好的毒计，一字一句都教给她了。”

“你打算怎么应对？”

顾锦朝放下茶盏，将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顾澜发难时她如何站出来，到翠屏如何拿出证据，到赵忠如何传唤证人，到顾家族长如何当众裁断——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陈彦允听完，沉默了片刻。烛火映着他的脸，他在思索，眉心的竖纹随着他的思考微微颤动着。“可行。”他说，然后顿了顿，“但要多加一重保障。”

顾锦朝看着他。

“我会派人在暗处盯着。”陈彦允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一旦有人动手，即刻拿下。宋姨娘虽然被关着，但她的余党还没有清干净。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锦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宋姨娘在顾家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有些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有些是她这些年收买的，还有些是被她抓了把柄不得不替她卖命的。这些人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但到了关键时刻，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暖色。“三爷，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