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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顾府祭祖案·下

顾家祠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供桌上的那些证据——账册、药方、证词,没有人说话。供桌上的檀香已经燃尽了大半,青烟渐渐稀薄,在午后的阳光中化作若有若无的几缕丝线。铜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风从祠堂的天井中灌进来,扬起细小的灰烬,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沉默的叹息。

长房的老姑婆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二房的婶娘跟着点头:“宋氏这些年作威作福,我们做妯娌的看在眼里,只是不好说。如今总算水落石出了。”几位旁支的族人纷纷附和,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德昭站在供桌前,背对着祖宗牌位,面朝全族上百口人。他的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老树,虽还立着,却已是满身伤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要反悔,久到长房的老姑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宋氏罪不可恕。嫁妆贪墨、贿赂官员、毒害主母、勾结阉党——今日当着祖宗的面,我顾德昭宣布:宋氏即日起送官究办,家产充公。顾家没有这个媳妇,顾家的族谱上不会再留着她的名字。她与我顾家,从今日起再无瓜葛。”

祠堂里一片哗然。“送官究办”四个字分量太重了。宋姨娘在顾家做了十几年填房,虽然不得人心,但毕竟是顾德昭明媒正娶的继室。一朝送官,顾家的脸面上也不好看。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那些证据摆在供桌上,白纸黑字,红手印,太医院的大印,每一件都铁证如山。

顾德昭没有停顿,目光从全族人脸上扫过,落在被婆子们架着的顾澜身上,顿了顿。那一眼里有痛心、有失望、有一种老父亲看着女儿走上绝路却拉不回来的无力感。然后他移开目光,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顾澜身为庶女,不辨是非、颠倒黑白、欺瞒族长、诬陷嫡母,即日起废掉继承权,禁足院内,不得外出。待家庙修缮完毕,送去做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出。”

顾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得像一摊烂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才没让她滑到地上去。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父亲……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父亲!”

她哭喊着,挣扎着,试图挣脱婆子的手,朝顾德昭的方向扑去。但婆子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她挣不脱,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钉在岸上的鱼。顾德昭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挺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一根即将折断的竹子,在风中拼命撑着最后的尊严。

顾澜被拖了下去。她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祠堂外的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到了。祠堂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顾德昭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他宣布了最后两项决定,语气里没有了沉重的痛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纪氏恢复当家主母的身份,从今日起全权管理顾家中馈,任何人不得干预。顾锦贤立为顾家继承人,日后承继顾家香火,任何人不得异议。”

纪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站在供桌前,面对着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泪流满面,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她嫁进顾家时十八岁,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八抬大轿,满城的人都出来看。她以为她会有一个好归宿,会有一个疼她的丈夫,会有一群孝顺的儿女。但迎接她的是宋姨娘的笑里藏刀,是丈夫的疏远冷漠,是二十年的病痛折磨。她以为她会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东跨院里,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公道,不会有清白,不会有任何人为她说一句话。

但她等到了。

顾锦贤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步伐比平时沉稳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他走到顾锦朝面前,停下,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依赖,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想要证明自已的急切。

“姐姐。我会努力的。”

顾锦朝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前世的弟弟,被宋姨娘诬陷偷盗家中财物,被父亲逐出家门,在外漂泊数年,最后死于一场风寒。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他站在祠堂里,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叫她“姐姐”,他说“我会努力的”——他活着,健康地、快乐地活着。他会长大,会读书,会考科举,会娶妻生子,会撑起顾家的门楣。他会活成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好,姐姐等着。等你当了大官,替姐姐撑腰。”

顾锦贤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挺直腰背,用力地点了点头。纪氏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帕子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顾家族人纷纷上前道贺。长房的老姑婆拉着纪氏的手,说“弟妹这些年受苦了”,二房的婶娘抢着说“嫂嫂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几位旁支的族人围着顾锦贤,夸他“一表人才前途无量”。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那些曾经对纪氏的遭遇视若无睹的人,那些曾经在宋姨娘面前阿谀奉承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面孔,笑容满面,亲热得像一家人。

纪氏一一还礼,面带微笑,得体得无懈可击。

顾锦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前世的母亲,到死都没等到这一天。她死的时候,灵堂里冷冷清清,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自已赶回来时,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泪痕,手里攥着那条自已小时候绣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母亲却当宝贝一样收着,到死都没松开。这一世,她替母亲等到了。母亲活着,健康地、体面地活着,站在祠堂的阳光下,接受全族人的祝贺。

顾锦朝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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