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被击退后，顾锦朝没有在南直隶多停留一刻。驿站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院墙上的裂缝还在往外渗风，但她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陈彦允的伤势太重，不能再骑马了，赵虎从驿站后面找了一辆带篷的马车，虽然破旧了些，但铺上被褥之后勉强能用。翠屏不在身边，顾锦朝亲自做了一切。她给他喂药，一勺一勺地喂，药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比翠屏还要轻柔。她给他换药，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时手指很稳，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心疼。她给他喂水喂饭，凉了的热，烫了的吹，像照顾一个孩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彦允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到她守在旁边。

马车一路北上，走了两天一夜。路上遇到过一次关隘盘查，赵虎亮出陈彦允的腰牌，守军不敢怠慢，连忙放行。还遇到过一次大雨，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几个护卫推着车轮走了好几里地才脱困。顾锦朝一直没有合眼，即便翠屏不在身边，即便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即便她的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还没有结痂。她靠在车壁上，看着陈彦允苍白的脸，听着他时重时轻的呼吸。每当他呼吸变得急促，她就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怕他发烧。每到一处驿站，她就让人换热水、换药、换干净的绷带，一刻也不停歇。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马车从侧门驶入陈府，停在二门口。翠屏早在那里等着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到顾锦朝从马车上下来，扑过去想抱她，又怕碰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只是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叫了一声“三夫人”，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太医已经在正房等着了，是太医院的刘太医，给纪氏看过病的那位。他替陈彦允仔细检查了伤口，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一路上的饮食起居，然后转过身对顾锦朝说：“三爷的伤势虽重，但好在处理得及时，伤口没有感染，脉象也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顾锦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她握着帕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陈彦允被安置在正房的床上，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衣裳，面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顾锦朝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心中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翠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三夫人，您也歇歇吧，这几天您都没合眼。”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目光始终落在陈彦允脸上。翠屏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将炭盆烧得更旺了一些，又拿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谷大用是在南边被当地官府抓获的。他逃到淮安府时，身上的银两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身边的几个心腹也跑了大半。他想换一条路继续往南逃，但淮安知府已经接到了京城的海捕文书，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认出了他，悄悄报了官。官兵赶到时，他正躲在一个破庙里啃冷馒头，被抓时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馒头渣。押解回京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像是丢了魂。

皇上命三司会审，阉党余孽一网打尽。赵铭远被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妻儿流放。谷安虽然早已入狱，这一次又被加了一条“谋逆”的罪名，判了凌迟。谷大用本人被判了凌迟，家产抄没，九族株连。牵连者数百人，朝堂上的官员被罢免的罢免、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空缺的位置一时半会儿都补不齐。消息传出后，京城百姓拍手称快，有人说“阉党倒了，天亮了”，有人说“谷大用早该死了”，还有人说“陈阁老是忠臣，要不是他，谷大用还不知道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封赏的圣旨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送到陈府的。宣旨的是司礼监的新任掌印太监，姓李，是太后身边的人，说话和气，笑容满面。陈彦允撑着病体跪在正堂，顾锦朝跪在他身侧，翠屏和赵忠跪在身后。

“……陈彦允追捕逆贼有功，忠心为国，智勇双全，即日起升任太子太傅，兼管刑部事务，钦此。”

“……陈门顾氏，相夫教子，贤良淑德，即日起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帓，钦此。”

顾锦朝跪在正堂，面色平静，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臣妾领旨谢恩。”翠屏在旁边激动得直抹眼泪，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赵忠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陈彦允侧过头看了顾锦朝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如画，眉目间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宣旨的李太监走后，陈府上下都沸腾了。下人们奔走相告，说三爷升了太子太傅，三夫人封了一品诰命。厨房的张婆子说要加菜庆祝，门房的李二说要放鞭炮，外院的马夫说要给马匹都系上红绸。翠屏红着眼眶笑着说要放三天假，被顾锦朝一句“想得美”堵了回去，满堂的人都笑了。

陈彦允握住顾锦朝的手。他的手还有些凉，但比在路上时暖和了许多，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手背，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温度。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日柔和，像是春风吹过冰面，那些冷硬的棱角都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