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在朝堂上连续弹劾了陈彦允的三名心腹。第一个是刑部郎中周世安,罪名“贪污受贿”——说他掌管刑部大牢期间,收受犯人家属贿赂,私自改善在押犯人的生活条件。第二个是大理寺丞林世远,罪名“结党营私”——说他与地方官员往来过密,暗中为陈彦允拉拢势力。第三个是都察院御史吴弘,罪名“玩忽职守”——说他负责巡查地方期间,对发现的弊政视而不见,只报喜不报忧。三条罪名,条条都指向陈彦允——不是直接弹劾他,而是剪除他的羽翼,等他在朝中孤立无援的时候再对他下手。手段不可谓不毒,时机不可谓不刁。
折子递上去后,皇上没有当场表态,留中不发。但“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皇上在犹豫,在看,在等。等什么?等人来辩解,等人来反扑,或者等人来认罪。
陈彦允从朝中回来时,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进了书房便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顾锦朝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北风,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陈彦允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是热的,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冯远道这是要剪除我的羽翼。周世安、林世远、吴弘——这三个人跟了我多年,是我在朝中最信任的人。周世安管刑部大牢,林世远管大理寺文书,吴弘管都察院巡查,三个人各管一摊,平时互不统属,但都是我的人。冯远道动他们,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不还手,他会继续动下一个;如果我还手,他就有了借口,说我结党营私、打击异已。横竖都是他的局。”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那就让他剪。三爷的心腹,不是他说剪就能剪得掉的。周世安有没有贪污受贿?林世远有没有结党营私?吴弘有没有玩忽职守?”陈彦允看着她,“周世安确实收过犯人家属的银子,但不是进了自已的口袋,是拿去改善大牢的条件了。冬天加炭,夏天加冰,病了请大夫——那些银子全花在了犯人身上,自已一文没留。林世远确实跟地方官员有往来,但那是公务往来,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至于吴弘,他的巡查报告写得比任何人都细,只是报上去的弊政太多,上面的人不想看。冯远道弹劾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顾锦朝点了点头。“那就把事实摆出来。周世安的银子花在了哪里,让大牢的犯人作证;林世远的往来文书,抄一份送到都察院;吴弘的巡查报告,把被压下来的那些找出来一并呈上去。冯远道想用罪名压人,三爷就用事实说话。”
陈彦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事实有时候比罪名更无力。罪名可以编,事实却需要证据。证据可以伪造,也可以销毁。”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有什么主意?”
陈彦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顾锦朝挑了挑眉。“冯远道不是喜欢弹劾吗?那就让都察院的人去查查他的底细。他从寒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上不可能干净。他在湖广做知县的时候,有没有收过当地士绅的银子?他调回京城的时候,有没有带过不该带的东西?他升内阁学士的时候,有没有给徐阶送过礼?这些事,查出来一件,就够他喝一壶。”
顾锦朝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三爷的主意,越来越像我的了。”
陈彦允看着她,嘴角也微微扬起了那道弧度。“近朱者赤。”顾锦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将那份笑意染上了一层暖色。陈彦允看着她的笑脸,嘴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但书房里温暖如春,灯火通明,风雪再大也吹不灭。
翠屏在门外端着一碗银耳羹,站了好一会儿。她听着书房里传出的低低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