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术汤的疗效，是在第一批病人服药后的第三天得到验证的。太医院在城南的临时医馆里选了三十名症状相近的病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分别用不同的方子治疗。第一组用太医院原有的方子，第二组用苍术汤，第三组用苍术加减方。三日后，第二组的十人中有八人退烧，症状明显减轻；第三组有六人退烧；第一组只有三人好转，其余七人病情依旧。刘院正捧着那叠厚厚的观察记录，手指在发抖。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已的心已经硬得像石头，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石头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隙中照进来。

疫情一天天好转。新增病例从每天上百例降到几十例，又从几十例降到个位数。痊愈的病人越来越多，城南的临时医馆从爆满变成了有空床，又从有空床变成了半空。半个月后，太医院正式宣布疫情已经得到控制。刘院正在朝堂上禀报此事时，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满朝文武都在笑，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京城百姓奔走相告。“陈三夫人救了咱们的命”这句话，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大街小巷。有人在茶馆里说，有人在酒楼里传，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说着说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端着茶碗的手在发抖。那些在疫情中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疫情中挣扎求生的人，那些在疫情中绝望等死的人——他们都记得，在最难的时候，是陈三夫人站了出来。她穿着品蓝色的褙子，站在医馆门口，亲自喂药，亲自安抚，亲自处理每一件事。她的脸被药汤的蒸汽熏得通红，她的声音因为说话太多而变得沙哑，她的手因为整日握着病人的手而变得粗糙。她没有退过。一天都没有。

有人在顾家药铺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苍术一味救万民”，下联是“仁心仁术陈三夫人”。字迹不算好看，墨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蘸着锅底灰写的。但围观的百姓看了，没有一个人说不好。有人说“写得好”，有人说“该写”，有人说“陈三夫人当得起”。翠屏从外面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顾锦朝，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三夫人，这些人也太没规矩了！您是什么身份，他们怎么能在药铺门口贴这种东西！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顾家药铺自已贴的！”顾锦朝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片刻。“去揭了。”“可是——”“揭了。咱们做好自已的事，不需要别人贴对联来夸。”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以为三夫人是不想张扬，但她不知道，顾锦朝是不想让那些对联成为冯远道下一次弹劾的借口。树大招风，她现在已经够招风了，不能再给人留下把柄。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宫中。太后在慈宁宫听到这件事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放下剪刀，接过太监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陈三夫人，哀家倒是想见见。”她见过顾锦朝，在春闱选秀宴上，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孩子年轻，端庄，不卑不亢，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中像一枝青竹。如今救了京城百姓，还能沉得住气让人揭了对联——这份心性，比她的医术更难得。

召见的旨意是在次日清晨送到的。顾锦朝换上那件大红织金褙子，戴上俞晚雪借来的赤金头面，坐着马车进了宫。慈宁宫的花园里，春花开得正盛——桃花、杏花、海棠，一树一树，红的、粉的、白的，将整座花园装点得如同仙境。太后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不见一丝老态。她看着顾锦朝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发髻看到裙摆，从裙摆看到绣花鞋，又从绣花鞋看回发髻。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顾锦朝的手。

“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看看。”太后的手很暖，指尖圆润，保养得当，看不出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她将顾锦朝拉到自已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又像是在看一件让她满意的作品。“你在疫情中做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救了京城百姓，哀家要赏你。”顾锦朝跪下谢恩。“太后重了。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太后摇了摇头。“该做的事？太医院的太医们做了该做的事，他们没治好；顺天府的官员们做了该做的事，他们没管住。你做了他们没做到的事，这不是‘该做的事’，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事’。”顾锦朝低着头，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太后说的是事实。她不邀功，但也不自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