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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遗诏疑云

养心殿的钟声在午夜响起,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京城的夜空。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去数,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钟声穿过厚重的宫墙,穿过寂静的街巷,穿过千家万户的窗棂,将同一个消息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延康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得很快。快得像瘟疫,像野火,像春天的风。不到半个时辰,整座京城都知道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街头焚香祷告,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灯笼不是为了哀悼,是为了看清——看清身边的人是在哭还是在笑,看清这场变故会带来什么,看清自已的明天在哪里。

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份遗诏从宫中传出。遗诏是太监捧出来的,黄绫裱褙,上面盖着玉玺。太监站在宫门口,展开遗诏,声音尖利得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驾崩后,传位于襄王,钦此。”

朝堂上炸开了锅。有人支持襄王登基,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有人质疑遗诏的真伪,说“先帝从未提过襄王”。两派在大殿上争吵不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支持的人说遗诏有玉玺为证,质疑的人说玉玺可以伪造。谁都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

徐阶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朝堂上的争吵声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忽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首辅,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是先帝临终前唯一守在身边的人。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遗诏的真伪,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遗诏是伪造的。”徐阶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大殿的金砖里,“先帝驾崩前,臣守在养心殿外,寸步未离。先帝从未提过襄王,更未写过传位于襄王的遗诏。这份遗诏,必定是有人伪造。”

朝堂上一片哗然。冯远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每个人都看到了。“徐大人,你说遗诏是伪造的,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听到,刚好能让皇上身边的太监听到,刚好能让那些墙头草们开始摇摆。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沉。“证据会有的。冯大人不必着急。”

冯远道冷笑了一声,退回了队列中。他不急,他一点都不急。遗诏上有玉玺,有先帝的笔迹,有内阁的印章。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份遗诏,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破绽都被仔细修补。他不信徐阶能找到证据,更不信有人敢站出来作证。

消息传到陈府时,天还没有亮。翠屏从赵忠那里听到消息,一路小跑着进了正房,脸色白得像纸。“三夫人,皇上驾崩了!遗诏上传位给襄王!朝堂上吵翻了!徐阶说遗诏是伪造的,冯远道说不是,两边都快打起来了!”顾锦朝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翠屏时间继续说下去。翠屏说完了,屏着呼吸等她的反应。

顾锦朝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还暗着,最后一颗星星在天边闪烁,摇摇欲坠。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放前世的记忆。前世,她也经历过这一天。皇上驾崩,遗诏传出,朝堂上争吵不休。她缩在东跨院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不敢出门。但她记得有人在私下里说过,那份遗诏是阉党伪造的。真正的遗诏上写的是“传位于太子”,不是“传位于襄王”。真正的遗诏被藏在养心殿的匾额后面,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放进去的。

她猛地睁开眼,转身对翠屏说:“去请三爷回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翠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急切。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裙角带翻了门边的花瓶,她也顾不上捡,脚步声在回廊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陈彦允赶回陈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书房染成一片灰白。他穿着官袍,没有戴冠,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夜未眠,但他的脚步依然很稳。

顾锦朝在书房等他,桌上没有茶,没有点心,什么都没有。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陈彦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爷,遗诏是伪造的。”

陈彦允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顾锦朝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想,没有犹豫,因为她已经想了一夜了。“前世,我也听说过这份遗诏。那是阉党伪造的,真正的遗诏上写的是‘传位于太子’。真正的遗诏被藏在养心殿的匾额后面,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放进去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确定?”顾锦朝点头。“确定。”

陈彦允没有问“你怎么确定”。他知道她不需要用“怎么”来确定,她的前世记忆就是她最大的证据。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锦朝,谢谢你。”顾锦朝摇了摇头。“三爷,我们是夫妻,不用说谢。”

陈彦允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中。顾锦朝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穿着那身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

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站在洞房里,冷冰冰地说“你是重生之人”。那时他们之间只有一纸盟约,没有信任,没有依赖,更没有爱。如今他说“锦朝,谢谢你”,她说“三爷,我们是夫妻,不用说谢”。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她知道,变了好。

陈彦允连夜进了宫。他不能从宫门进,宫门有冯远道的人盯着。他走的是角门,角门的小太监是赵忠的同乡,看到陈彦允的腰牌,二话不说开了门。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巡逻的侍卫,避开所有有灯火的地方,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蛇。他的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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