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面见太后的旨意,是次日清晨送到的。来传旨的是李太监,太后身边的人,说话和气,笑容满面,一口一个“三夫人”叫得亲热。顾锦朝跪在正堂接旨,面色平静,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臣妾领旨。”翠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马车从陈府出发,穿过长安街,驶入宫门。晨雾还没有散尽,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宫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顾锦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她不知道太后要跟她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太后说什么,她都要接住。
慈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先帝生母的寝宫。殿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太后靠在软榻上,穿了一件宝蓝色绣兰草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碧玉簪,面色红润,精神很好,看不出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她看到顾锦朝进来,嘴角慢慢扬起,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陈三夫人,坐。”
顾锦朝跪下谢恩,然后起身,在绣墩上坐下。她只挨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不卑不亢,不谄媚,也不失礼。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端详一件满意的作品。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又像是一个精明的棋手在打量一枚刚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哀家早就想见你了。疫情中你救了那么多百姓,哀家替他们谢谢你。”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刚好能传到顾锦朝的耳朵里,刚好能让殿中的太监宫女们听到,刚好能让那些在暗中窥伺的人明白——太后很看重这个年轻的妇人。
顾锦朝站起身,跪下行礼。“太后重了。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这个年轻的妇人,不居功,不自傲,不卑不亢,比那些一受夸奖就飘飘然的贵妇人强多了。
“起来吧。”太后伸出手。顾锦朝起身,走上前去,将手放在太后的手心里。太后的手很暖,指尖圆润,保养得当,看不出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孩子,长得真好,难怪陈彦允这么看重你。”顾锦朝低下头,没有接话。太后话锋一转,语气从慈祥变成了试探。那转变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像是春天的风,吹着吹着忽然带了凉意。
“陈三夫人,陈彦允现在是首辅了,朝堂上的事,他一个人说了算。徐阶是他的恩师,也是哀家的故交。哀家希望陈彦允能多听听徐阶的话,不要一个人做主。”太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太后是徐阶的人——不是盟友,不是故交,是“他的人”。她在替徐阶拉拢陈彦允,或者说,她在替徐阶试探陈彦允的态度。首辅这个位置,坐上去难,坐稳更难。陈彦允能不能坐稳,不光看他自已的本事,还要看太后的态度、徐阶的态度、朝堂上那些墙头草的态度。
顾锦朝沉默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审视。她笑了一下,不是谄媚,不是应付,是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太后放心,三爷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徐大人的恩情,三爷一直记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她没有说“三爷会听徐阶的话”,也没有说“三爷不会听徐阶的话”。她说的是“三爷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徐大人的恩情,三爷一直记着”。这两句话都是对的,都是事实,都没有毛病。但她没有给出太后想要的承诺,也没有让太后觉得她在敷衍。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顾锦朝没有躲闪,也没有回视,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孩子,你回去吧。改日再来陪哀家说话。”太后的语气恢复了慈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