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守在顾德昭床前,一夜未合眼。烛火燃了一夜,蜡泪堆满了烛台,像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坟墓。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晨光一寸一寸地从窗棂间挤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没有动,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那张脸在晨光中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苍白、脆弱、没有一丝血色。
纪氏也在。她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熟透的水蜜桃,手里攥着一条湿透了的帕子,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条。她撑不住打盹的时候,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每次快要垂到胸口时就猛地惊醒,睁开眼先看顾德昭的脸,确认他还在呼吸,才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她没有回房,没有换衣裳,没有吃东西。她只是守在丈夫身边,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却怎么也倒不下的老树。
顾锦贤从书院赶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门框挡住了他的脚步,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父亲躺在床上、母亲靠在椅背上、姐姐坐在床边握着的场景。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想叫一声“父亲”,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挤不出来。翠屏看到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二少爷,进去看看老爷吧。”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他没有说怕什么,但翠屏懂了。他怕看到父亲醒不过来的样子。翠屏没有再劝,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太医来复诊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给顾德昭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观察反应。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仪式。顾锦朝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面色平静,但握着父亲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太医收了针,站起身来。
“三夫人,顾大人的命保住了。他的脉象比昨晚有力了,瞳孔的反应也正常,肺部的积水已经消了大半。只是——”他顿了顿,看着顾锦朝,“头部受创,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他没有说完,但顾锦朝听懂了。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顾锦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追问没有用,太医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天意。要看父亲自已想不想醒,要看他的身体能不能撑住,要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她不是信命的人,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天命这回事。
太医开了新的方子,叮嘱了忌口和护理的注意事项,留下几包药材,提着药箱走了。翠屏送他出去,在门口塞了一个红封,太医推辞了一下,收了。
陈彦允深夜赶来。他不是白天来的,是深夜。他知道白天来会有很多眼睛盯着,会有很多人猜测“陈首辅去顾家做什么”,会有很多流蜚语在朝堂上传开。他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没有穿官袍,没有带随从,只带了赵虎一个人。马车在顾家后门停下,他下了车,一个人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笼,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站在顾家旧宅的廊下,没有进去。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看着顾锦朝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的小树。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
两人在廊下相对无。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看到她眼下青黑,看到她嘴唇干裂,看到她瘦了一圈。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揽入怀中,想说“锦朝,我来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他不要插手,是她自已去处理这件事。
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她退后了一步。
“三爷,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父亲查到的账册涉及襄王余党。你一动,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不但救不了父亲,还会打草惊蛇。”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有一种让他心碎的倔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锦朝,让我帮你”,想说“锦朝,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想说“锦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去。他想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帮你帮谁”。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是首辅,他不能因为私情坏了大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出手,襄王余党就会警觉,就会销毁证据,就会让顾德昭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他的关心,他的保护,他的爱,在这个时候,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锦朝……”他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