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在廊下等他。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月光将她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烛火映着她的脸,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烛光,是更亮的东西。像是暗夜里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陈彦允穿过月洞门,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站在廊下,背对着他,裙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停下。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开口。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近在咫尺,又像隔着很远。
“三爷,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听懂了。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心疼。“他们想用父亲的案子来扳倒你。”
陈彦允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账册找不到,我就无法证明那份手稿是伪造的。他们手里有复印件,我手里没有原件。在朝堂上,复印件比没有证据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说来可笑,我当了这么多年官,审了这么多年案子,到头来被人用一份复印件逼到了墙角。”
顾锦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面容在烛火中半明半暗,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薄唇的形状——这张脸她看了快两年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许多,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想用手抚平那道痕迹,但她没有动。
“如果找不到呢?”她的声音很轻。
“找不到,我就认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我不能让皇上下不来台,不能让太后为难,不能让朝堂上的大臣们觉得我在仗着权势欺人。我是首辅,我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自已,是为了朝廷。”
顾锦朝看着他。“三爷,你有没有想过,认罪了之后呢?罢官?流放?还是——”她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死。”陈彦允替她说出了那个字。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伪造账目、纵容岳父贪墨,按《大周律》,当斩。”
夜风忽然大了,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像一只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眼睛。顾锦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有躲闪,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会让你死。”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账册找不到,我就去找。手稿是伪造的,我就去证明。朝堂上的那些人想害你,我就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
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深沉。她的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瘦了一圈。他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天守在顾德昭床前,夜里还要追查账册的下落。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撑不住。但她没有倒。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的小树。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
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她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包裹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两人站在廊下,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陈彦允开口了。“锦朝,如果有一天我失败了,你要带着陈家的人离开京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夜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顾锦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千万语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