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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冯远道之死

冯远道是在半夜自缢的。他用腰带在牢房的横梁上打了个结,将脖子伸进去,踢翻了脚下垫脚的木凳。狱卒发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气窗中漏进来,照在他青紫色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腰带是布的,很窄,勒进脖子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他的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稻草屑。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狱卒们站在牢房门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进去,也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看守冯远道几个月,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内阁学士变成面色灰败的阶下囚,看他从据理力争到沉默不语,看他从希望到绝望。他们以为他会等到秋后问斩,至少死得体面一些。他没有等,他用一条布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遗书是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的。只有一句话——“陈彦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愤怒中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纸页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卷曲,墨迹洇开,有些地方模糊不清。狱卒将遗书呈上去时,手在发抖。他们不知道这封遗书会带来什么,不知道朝堂上会怎么看待冯远道的死,不知道陈彦允会怎么应对。他们只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陈彦允看到遗书时,面色平静。他站在刑部值房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翠屏注意到他握着遗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将遗书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冯远道活着的时候不是他的对手,死了更不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做鬼又能怎样?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冯远道的死,会被人利用。朝堂上从来不缺好事者,不缺落井下石的人,不缺借刀杀人的刀。他们会说“陈彦允逼死了冯远道”——虽然冯远道是自尽的,但如果不是陈彦允把他逼到绝路,他怎么会自尽?他们会说“陈彦允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冯远道是徐阶的门生,陈彦允也是徐阶的门生,同门相残,比敌人更可恨。他们会说“陈彦允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谷大用的尸骨、襄王的尸骨、徐阶的尸骨、冯远道的尸骨,他踩着他们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这些话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从朝堂到市井,从市井到乡野,从乡野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不管信不信,这些话都会被记住。记在耳朵里,记在心里,记在史书里。

顾锦朝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正房的窗前,窗外是老槐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眨动。

“三爷,冯远道的死,会不会被人利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帕子。陈彦允看着她,点了点头。“会。”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份平静的光芒。他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因为冯远道的死而乱了阵脚。他还是那样,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松树,风吹过,雨打过,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

“三爷打算怎么办?”陈彦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办。”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不办,不是不作为,是不需要办。冯远道的死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会激起涟漪,但涟漪会自己消散。越是去搅动,水越浑;越是不理它,水越清。这是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学会的道理——有些事,不办就是最好的办。你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你越是澄清,越让人觉得确有其事。你不理它,它自己就凉了。朝堂上的人健忘,百姓更健忘。今天的头条,明天就没人记得了。

当夜,陈彦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批公文,没有看账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发呆。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颗燃烧着的心,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顾锦朝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劝他。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不知过了多久,陈彦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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