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翠屏已经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炭盆烧得很旺,热气将秋夜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墙上那幅“仁心仁术”的匾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匾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心力。陈彦允坐在案后,顾锦朝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摊着几本账册,但谁都没有去看。
顾锦朝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轻轻地抚摸着。那是这两个月来她做得最多的动作,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感觉——她还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只是习惯性地将手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她的手指在小腹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慢,但很认真。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彦允看得出她眼底藏着的东西——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锦朝,你怕不怕?”陈彦允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她的手停在小腹上,不再画圈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看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蜷缩在泥土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怕。我怕孩子保不住,怕我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自语,“怕我不能陪三爷走到最后。”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陈彦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暖手,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需说的力量。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像是他在朝堂上面对冯远道的弹劾时那样,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坚定底下的东西——不是自信,是祈求。他在求老天爷,求祖宗保佑,求她平安无事。他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从不求人,在朝堂上不求,在皇上面前不求,在太后面前也不求。但此刻他求了,求老天爷,求祖宗,求一切虚无缥缈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只要她平安无事,他愿意跪下来求任何人,任何神,任何鬼。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份祈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像是怕一眨眼孩子就不见了,像是怕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三爷,如果有一天,我和孩子只能保一个——”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彦允打断了。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一个都不能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了牙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祈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恐惧,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忽然觉得,他比她更害怕。她怕的是自己撑不住,他怕的是失去她。她的害怕是有形的、具体的、可以说的,他的害怕是无形的、虚无缥缈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那种。她至少还能说出来,他连说都不敢说。
“好。一个都不能少。”她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祝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