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寒意,正一步一步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正午时分,秋日暖阳高照。
当省武警机动支队与省公安厅的护送车队,护送着十二具遇难矿工遗骸的大卡车缓缓驶过平定县城通往原州市区的省道主干道时,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宽阔的马路两侧,不知何时自发聚集了数千名身穿粗布工装的平定县普通百姓与下岗矿工。他们头戴白布,手捧素菊,眼含热泪,静静地肃立在泥泞的道路两旁。
在车队经过的一处三岔路口前,十几位年过花甲、头发斑白的矿难遇难者老母亲与遗孀,身穿孝服,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马路上,朝着护送遗骸的警车队伍重重磕头,哭声震天动地:
“沉冤昭雪了啊!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了啊!”
“铁柱啊……小宝啊……你们在底下苦苦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市委齐书记给你们伸冤的一天啊!”
无数围观的群众自发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红糖水和刚出炉的烧饼,涌向行进中的警车窗口,硬塞给车窗里的武警战士与刑警干警。许多身经百战的铁血战士看着窗外老百姓那一张张饱经沧桑、写满感激与泪水的质朴面庞,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抬手敬礼。
而在距离省道不到两公里的原州市政府大楼内,市长马宗明站在窗帘后,偷偷看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与车流,脸色惨白得如同死尸一般。老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欢呼声,宛如一道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丧钟,震得他浑身冷汗直冒,双腿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站立。
民心如铁,官声似秤。两相对比之下,正义与邪恶的胜负天平,在这一刻已然昭然若揭!
而在原州市郊的废弃军营地下防空洞内,一场决定全省大局走向的审讯攻坚战,正进入到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
阴森冰冷的审讯室里,特制的防爆射灯直直打在张富贵的脸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心理煎熬与矿区掘尸的巨大冲击,此时的张富贵早已没有了清晨时的丝毫嚣张气焰。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落水野鸡,整个人蜷缩在精钢审讯椅上,浑身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与血迹,双眼空洞而呆滞,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子。
厚重的防爆铁门缓缓开启,齐学斌与赵鹏并肩走了进来。
齐学斌在审讯桌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文件轻轻推到了张富贵面前。
张富贵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文件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忍不住猛地一哆嗦。
那是一份由专案组技术人员从昨夜招待所暴徒身上起获的加密手机通话录音文字整理件。
齐学斌冷冷注视着张富贵,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张富贵,你一直觉得马宗明是你在原州二十年的生死兄弟,你觉得只要你守口如瓶,只要你不交出龙腾金库的核心钥匙和密码,马宗明就会在外面动用一切力量来保你,对不对?”
张富贵咬了咬泛白的嘴唇,眼神闪烁,把头扭向一旁,沉默不语。
齐学斌按下了桌上的一台便携式音频播放器。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了马宗明那冰冷、残酷且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
“……把卡车装满雷管和汽油桶,直接撞开招待所大门!乱枪打进去,管他是齐学斌还是专案组,只要枪响起来,你就往张富贵藏身的二楼房间扔手榴弹!只要张富贵咽了气,现场一把火烧光,对外就说是死于武警和黑恶势力交火的流弹!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到时候把红沟煤矿十二条人命的罪名,全部推到张富贵一个人头上!听到没有?!我要他死!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落进齐学斌手里!”
“嗡——”
当马宗明这番恶毒至极、杀人灭口的原声录音在寂静逼仄的审讯室内回荡开来时,张富贵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眼眶几乎要当场崩裂开来,血丝疯狂地蔓延了整个眼球!他浑身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戴着的手铐在铁扶手上砸得咔咔作响!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张富贵疯狂地摇晃着脑袋,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眼泪和鼻涕喷涌而出,“马宗明……二十年了啊!我逢年过节给他送了几千万现金,帮他办了多少掉脑袋的脏事!他儿子在欧洲买跑车的钱都是我给的!他竟然……他竟然昨晚就要杀我灭口?!”
赵鹏上前一步,重重拍在桌面上,厉声喝道:“张富贵!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昨夜冲进招待所的第一批暴徒,手里的枪口自始至终对准的都是你藏身的房间!如果不是宋德胜大队长和特警战士用命挡在楼梯口,你现在早就被马宗明派来的人炸成一堆烂肉了!你还在替他守着龙腾金库的秘密,你还在幻想着他来救你,你简直愚蠢至极!”
张富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整个人被彻底抽干了灵魂。
极度的背叛感与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防线彻底碾成了齑粉!
“马宗明……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张富贵仰天发出凄厉至极的咆哮,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地痛哭道,“齐书记!赵厅!我全部交代!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们!”
张富贵死死抓住审讯椅的扶手,急促地喊道:“龙腾大厦地下二层的金库,是瑞士安防公司定制的特种合金保险库!要想打开金库大门,光有电子权限不够,必须同时使用一把特制的机械梅花钥匙和一组八位数的动态防伪密码!”
“钥匙在哪里?!密码是多少?!”齐学斌目光如电,沉声逼问。
张富贵急忙交代:“钥匙就在我身上!在我随身皮带内侧的一个隐藏夹层里,是用高分子特种钢打造的黑色钥匙!密码是马宗明第一次受贿的日期加上我母亲的生辰——‘19980614’!金库最里面的01号特制防磁保险箱里,就放着那本黑色小牛皮装订的主册账本!里面不仅记录了陆国华副省长家属分账的明细,还夹着两张总额两千万美金的瑞士银行无记名本票!”
张富贵大声哭喊道:“齐书记!你们一定要快!马宗明在省城龙腾大厦安插了二十多个退伍特种兵当雇佣保镖,金库底下装了自毁装置!一旦马宗明发现局势不对,下令启动自毁,里面的账本就会在三分钟内被强酸彻底融化!你们必须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赶到省城!”
齐学斌与赵鹏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同时爆发出凌厉决绝的精芒。
赵鹏立刻挥手让法医和警卫上前,从张富贵的皮带夹层中搜出了一枚冰冷精致的黑色特制机械钥匙,并由张富贵当场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画押。
走出审讯室,站在防空洞空旷的走廊里,刺骨的穿堂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在王卫国离开指挥大厅去部署涉案人员布控工作后,齐学斌桌上的私人保密卫星电话忽然轻轻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而亲切的名字——苏清瑜。
齐学斌眼神中的冰冷与凌厉在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一抹春风般的温和。他按下接听键,将话筒贴在耳边:“清瑜。”
话筒那头,传来了苏清瑜清脆悦耳、宛若山间清泉般动听的声音,背景音里隐隐伴随着彭博金融终端数据跳动的提示音与顶级分析师低沉的讨论声:“学斌,平定县矿难遗骸重见天日的消息,我在京城已经通过内参快报看到了。这一仗,你打得漂亮,打出了我们党一把手的骨气与担当!”
苏清瑜顿了顿,语气随即转为了顶级国际投资家所特有的睿智与敏锐:“不过,学斌,根据我这边刚刚从海外离岸金融数据库和跨境资本流动监测系统调取的最新情报显示,西陇省省城金融街三十六号的‘龙腾海外投资公司’,表面上是一家由外资控股的合资私募机构,但其实际控制权经过了七层极其复杂的bvi离岸信托套叠,最终的受益人代码直指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陆国华夫人的胞弟!”
齐学斌神色一凝,沉声问道:“清瑜,这家龙腾海外的资金链条现在是什么状态?”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冷静地分析道:“极其危险!就在过去两个小时之内,也就是张富贵被捕、平定县消息传出之后,龙腾海外投资公司的离岸资金池里,忽然出现了数笔总额高达八千万美元的异常大额电汇指令,正在试图通过苏黎世银行和开曼群岛的离岸节点进行清算离境!这分明是陆国华和马宗明在省城的白手套察觉到了灭顶之灾,企图赶在专案组查封之前,将全部涉案资金疯狂转移洗劫一空!”
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与冷冽:“学斌,不仅如此,龙腾大厦内部的安防系统是由北美著名的前黑水雇佣兵安保公司参与设计的,地下二层金库配备了独立的物理供电网络、红外防侵入光栅以及强酸电磁自毁装置。如果单纯依靠常规的经侦查封或者强攻破拆,里面的涉案主册账本必定会被瞬间销毁!我已经调集了我麾下最顶级的网络安全技术团队和黑客专家组,目前已经完成了对龙腾大厦底层电力scada控制系统的后门探测。只要你抵达省城,一声令下,我可以在十分钟之内让整座大楼的安保监控彻底变成瞎子和聋子,为你和突击队争取到夺取主册的最宝贵物理时间窗口!”
齐学斌听着妻子那有条不紊、算无遗策的强大技术支援,心中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底气与暖流:“清瑜,谢谢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了你的金融雷达和网络利刃,今晚在省城,我们必定能将这把盘踞西陇二十年的最大保护伞彻底打碎!”
电话那头的苏清瑜轻声笑了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柔情与牵挂:“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记住,在省城行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在京城,等着你凯旋的大捷消息。”
赵鹏握紧了手中的黑色钥匙,神色凝重无比:“学斌,钥匙和密码拿到了,但兰城是陆国华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如果按照正规程序向省委发函申请搜查令,消息在半路上就会被陆国华的眼线截获,等审批下来,龙腾金库早就变成一堆灰烬了。这趟省城之行,凶险万分啊!”
齐学斌抬起头,望向头顶厚重的水泥防空洞穹顶,眼神冷峻如铁,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滔天霸气:
“老赵,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此乾坤动荡之际,若瞻前顾后,何以对得起平定县十二具含冤白骨,何以对得起原州三百万父老乡亲?!不走常规审批了!备车,带上最精干的人手,我们星夜奔袭省城兰城,直捣黄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