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西陇省省委常委办公楼三楼。
宽敞明亮的中央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鲜红色纯毛地毯，两侧洁白如玉的墙面上悬挂着庄严的国徽浮雕。
走廊的最里侧，那两扇雕刻着传统回纹的厚重红木大门之内，正是全省最高权力决策枢纽，省委常委会议室。
西陇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立诚孤零零地站在会议室大门外十米处的休息长椅旁。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崭新的深灰色手工羊毛西服，内衬雪白硬领衬衫，暗红色斜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然而，无论多么考究名贵的高档定制衣料，也遮掩不住他那张蜡黄发青，毫无血色的脸颊，以及眼眶四周青黑浮肿的眼袋。
昨夜整整一夜，他没有阖眼哪怕一秒钟。
紫云轩拍卖行失联的消息如同一记闷棍，打得他神魂皆颤。
他独自关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了整整三盒特供香烟，咽喉里满是焦灼干苦的刺痛感。
但他依然在心底深处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是西陇省本土派系历经二十余年精心培植的核心支柱，门生故吏横跨全省财政，税务，政法以及各大国有城投平台。
在赵立诚看来，西陇省今年面临着极大的经济下行与债务偿还压力，省政府运转与公文枢纽根本离不开他这位掌管办公厅大印的实权秘书长。
只要他能够抢先一步迈进常委会议室的大门，当着省委书记陈正国和全体省委常委的面，抢占先机把九鼎科技的问题定性为新金融业态探索失序和监管部门失察，争取到省内自查自纠的主导权，他就还有转圜斡旋的空间。
赵立诚抬手抚平了西装下摆的轻微褶皱，深吸了一口带着清冷空调风的空气，迈开略微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常委会议室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右手刚刚抬起，掌心距离黄铜雕花门把手仅有两寸之遥的刹那，走廊拐角处的常闭式防火门突然被无声地推开。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稳，节奏完全统一的皮鞋踏地声在寂静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省纪委副书记兼省监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李长泽，身穿一套熨烫平整的深蓝色工作正装，面容肃穆如同寒潭古井。
在李长泽的身后，四名身材极其魁梧高大，身着深色便服的青年纪检干警呈扇形散开，步伐轻捷而极具压迫感，瞬间形成了铁桶般的合围态势，将赵立诚所有的进退路线全部封死。
赵立诚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之中，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如针尖。
他猛然转过身，胸膛急剧起伏，试图凭借着多年来身居副省级的跋扈威仪稳住阵脚，声色俱厉地斥责道：
长泽同志，你这是在演哪一出戏！
马上就要召开全省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陈正国书记和各位常委都在里面等着听取经济运行汇报！
你带着这么多人堵在省委常委会议室大门口，成何体统，懂不懂一点最基本的党内工作程序！
赵立诚一边严词厉色地喝问，一边下意识地朝身后不远处的随行秘书打手势，示意秘书赶紧联系省政府办公厅的人过来解围。
然而，那位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机要秘书，此刻却脸色惨白地倒退了整整三步，深深低下了头，连半个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
李长泽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步履沉稳地走到赵立诚面前两步站定。
他的目光里既没有胜利者的轻浮傲慢，也没有丝毫同僚之间的虚伪客套，有的只是执行党纪国法的钢铁威严。
李长泽双手自公文包中郑重取出一份加盖着省纪委监委红色大印与中央纪委驻西陇核查组专函的红头文件。
赵立诚同志。
李长泽的声音浑厚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如同万钧重锤砸在红地毯上：
程序我们比你更懂，但党纪国法的铁律，高过任何个人的权威！
就在十分钟前，省纪委监委联合原州专案组，已经彻底查抄了省城紫云轩拍卖行地下三十米的绝密藏宝库！
现场查获加盖省政府办公厅公章、由你亲笔签署的违规审批批条二百余份，起获九鼎涉案金条、翡翠与假画洗钱账目总值超三亿元！你的妻妹周琴已经全盘招供！
李长泽猛地一挥手，两名身形精悍的纪检干警如苍鹰捕食般踏步上前，当场将赵立诚身后那位面无人色的机要秘书兼家族代理人周明远死死扣住！
咔嚓！冰冷锃亮的手铐瞬间死死咬合在周明远的双腕上！
经省委主要领导批准，现对涉案核心人员周明远正式采取留置措施！李长泽冷峻如铁，将一份责令说明情况的红头文书啪地展在赵立诚眼前：
至于你，赵立诚同志！省纪委正式对你出具诫勉谈话暨限期如实说明问题通知书！责令你在参加完常委扩大会后，必须在中午十二点前，到省纪委专案组接受全面核查！在此期间不得擅离省城，随时配合问询！
轰！
那一排排血淋淋的查抄清单与紫云轩地下密室的现场照片，如同一道灭顶的惊天霹雳，在赵立诚的脑海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紫云轩三十米地下密室被抄底！
两百张违规条子全部曝光！
亲信秘书当面被铐走，省纪委下了最后通牒！
这几个残酷至极的事实带着无尽的毁灭性力量，瞬间将赵立诚心头所有的侥幸与狂妄碾得粉碎！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丧钟已经彻底敲响，意味着他苦心钻营经营了数十年的显赫权势，在这一秒全面塌陷！
这意味着他的政治前途彻底化为灰烬，意味着他苦心钻营经营了二十余年的省府高官显赫权势，在这一秒瞬间灰飞烟灭！
瞬息之间，赵立诚浑身数十年积攒的精气神仿佛被生生抽干。
他的双膝剧烈打战，原本挺直的腰背如同一堵坍塌的土墙，顺着身侧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墙面毫无体面地向下滑落。
噗通一声闷响。
堂堂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立诚，竟然像一滩稀烂的泥浆一般，整个人瘫软跪滑在鲜红色的纯毛地毯上。
他左腕上佩戴的那块价值数十万元的名贵瑞士万国限量款机械腕表，随着手臂的垂落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踢脚线上。
咔嚓一声脆响，昂贵的蓝宝石镜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碎屑散落在红毯四周，显得格外刺眼狼狈。
赵立诚瘫坐在地毯上，双手神经质地抓挠着红毯的长毛，整个人失魂落魄，冷汗如雨水般从下巴滴落：
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是副省级常务副省长，省政府党组成员兼秘书长，我是对西陇省有大功劳的人！
我要见陈正国书记，我要向中央领导当面陈情，你们省纪委没有资格这样对我！
李长泽居高临下注视着瘫软如泥的高官，眼神深邃而冷漠：
赵立诚，在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任何法外之人，更没有什么功过相抵的免死金牌！
两名身材高大的纪检干警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架住赵立诚的双臂，将他从红地毯上生硬地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常委会议室那两扇雕花厚重的红木大门由内向外缓缓开启。
西陇省委常委兼原州市委书记齐学斌，面容坚毅沉静，身姿挺拔如松，迈着从容稳健的步伐从会议室内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省委政法委书记，省委组织部长，省委统战部长等七八位省委领导也神情冷峻地出现在门口。
走廊里，全体常委的视线在同一时间齐刷刷聚焦在了被当场架起的赵立诚身上。
赵立诚满头虚汗，灰白杂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
当他看到年仅三十一岁，英气勃发，深得民心的齐学斌时，充血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毒蛇般的疯狂与绝望。
齐学斌！
赵立诚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沙哑嘶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字辈，你才到西陇几天，你才当了几天原州市委书记！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你非要撕破脸把我赵立诚置于死地吗！
大家都在同一个常委班子里共事，官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你齐学斌就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给同僚留吗！
面对赵立诚近乎疯癫的怨毒质问，齐学斌神色平淡从容，既没有年轻得势的轻狂，也没有丝毫退缩。
齐学斌迈步走到赵立诚身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迎着赵立诚充血的目光。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字字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赵立诚，你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我谈什么官场后路，谈什么做人留一线！
你身为省政府党组成员兼秘书长，受党培养数十年，手握全省财税金融与项目审批大权，本该尽忠职守，保境安民，让全省四千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