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西陇省会金陵市的金融街被浓重的深秋寒雾笼罩。
省金融监督管理局八楼的多功能党组会议室内,气氛看似庄严肃穆,实则暗流汹涌。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正中央,常务副局长郑志坤正端坐在发席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全省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专题讲话草案。
他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明前龙井,语气四平八稳地对着面前的立式麦克风开口道:
“同志们,当前全省金融形势总体稳定,但在个别地市,依然存在着泛安全化,滥用行政手段甚至动用警权干预正常民营企业合法经营的苗头。我们要深刻认识到,支持像九鼎科技这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互联网金融标杆企业,就是稳住全省新金融发展的压舱石,任何单位和部门都不能借办案之名,动摇全省金融稳定的大局。”
台下坐着的二十多名局机关处长,直属事业单位一把手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低下了头,在本子上胡乱划着横线,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应和。
昨夜省委大院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早已通过体制内的各种渠道传遍了金陵官场。
省委常委兼常务副省长赵立诚在常委楼前被中央纪委当面宣读留置决定书,原州老虎沟黑狗催收基地被特警装甲车连夜踏平,九鼎科技的老巢被查封,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直戳金陵金融圈的心窝子。
郑志坤虽然嘴上讲得冠冕堂皇,但他捏着发稿的右手小指,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那只平时从不离身的黑色真皮公文包,此刻就端端正正立在脚边,内侧夹层里严严实实塞着一张当天下午两点整直飞海口的单程机票,以及一本用假名字办理的某岛国护照。
不仅如此,在他停在机关地下车库二层角落里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后备箱里,早已经塞满了整整四只防潮箱的沉香摆件,明代名人字画以及三十多根没有登记序列号的投资金条。
只要熬过今天上午这场例行党组扩大会议,他就能以赴琼考察金融创新试验区为名借道出境,逃往加拿大与早就安排过去的妻儿会合。
“下面,请综合处把关于九鼎科技小额贷款牌照延续合规性的补充意见宣读一下。”
郑志坤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综合处副处长接话。
然而,副处长刚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翻开面前的文件,会议室紧闭的双扇红木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
砰!
伴随着门锁弹簧的剧烈回弹,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原本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内,二十多名处级干部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大门口,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门外,走在最前面的是西陇省纪委监委第九监督检查室主任周明远,神情肃穆,身后跟着四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纪检监察干部,以及两名身姿挺拔,按着警械的司法警察。
周明远迈着沉重有力的步伐,径直踏过厚重的羊毛地毯,穿过鸦雀无声的会场,直奔主持席上的郑志坤而来。
郑志坤眼皮狂跳,心脏几乎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多年混迹官场的本能还是让他猛地一拍桌面,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周明远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道:
“周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是省金融监管局党组会议现场,我们正在传达省政府关于防范金融风险的重要指示!你们纪检部门有什么事情,不能等会议结束之后走正规程序?带着法警擅闯党组会,谁给你的权力?你眼里还有没有省局党组的权威,还有没有全省金融大局?”
这番话喊得声色俱厉,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郑志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嘶哑与虚浮。
周明远在发席前三步外稳稳停住了脚步,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人情味,从公文夹里抽出了一份白纸黑字红章的红头公函,直接悬在郑志坤的眼前。
“郑志坤,你不用拿省局党组压我,更不用拿金融大局当你的防弹衣。”
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在整间会议室内激荡出刺骨的寒意。
“西陇省监察委员会决定书,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涉嫌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玩忽职守罪,经西陇省委主要领导批准,依法对省金融监督管理局常务副局长郑志坤采取留置措施。”
“这是留置手续,郑志坤,看清楚了,签个字吧。”
嗡的一声,郑志坤脑海中仿佛有一记闷雷当空炸响,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但他依旧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两手撑着桌面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我不签!这是诬告!这是原州某些同志对我个人的政治打击报复!我向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立诚同志汇报过工作,九鼎科技是省政府重点支持的高新金融独角兽,所有的牌照审批全都是局党组集体研究决定的,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随便抓一个省管正厅级后备干部?”
“你要证据?”
周明远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嘲讽,右手扬起,啪的一声将一叠厚厚的彩色复印材料,以及一只录音笔重重砸在了郑志坤的发席正中央。
那一叠材料的最上方,赫然是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手写账册高精扫描件,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笔笔惊心动魄的收礼明细。
周明远直接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按键。
会议室的多媒体音响里,立刻传出了原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宋德胜那沉浑有力的审讯声,紧接着是九鼎科技武装催收头目牛大强在特审室里的嚎啕哭嚎:
“我招,我全招!从三年前开始,白老板让我每年端午,中秋和春节,给省金融局的郑志坤送礼。每一次都是两根一千克的九鼎特制高纯度投资金条,直接送到他省城锦绣华庭的私人别墅地下车库。三年下来,一共送了六千克黄金,折合人民币四百二十多万元!另外还有一张瑞士不记名境外消费卡,里面存了三百二十万港币,密码就是他小孙女的生日!作为回报,郑志坤先后给我们在原州,在省城成立的三十八家网贷空壳公司突击签发了小贷牌照,甚至把涉黑债务包装成优良资产帮我们向农商行转嫁风险!”
录音还没播完,周明远又冷冷翻开了第二份材料,那是原省金融局综合处调研员马建国的笔录和签字画押。
“郑志坤,你的同伙马建国在省监委留置点已经彻底交代了,你指使他在审查九鼎科技涉案资质时伪造验资报告,收受九鼎集团干股分红三千二百万元,甚至利用赵立诚的关系把黑金洗入紫云轩艺术品拍卖行。这一桩桩铁证,全是原州专案组昨夜从老虎沟黑狗水牢和算力中心缴获的原始物证!”
周明远上前一步,逼视着摇摇欲坠的郑志坤,字字如刀:
“郑副局长,六公斤黄金,三百多万境外消费卡,三十八家吃人不吐骨头的套路贷牌照,你真以为老天不长眼,真以为赵立诚能保你一辈子?我告诉你,赵立诚昨天下午在常委楼前就已经被拿下了,你那张下午飞海口的机票,今天是用不上了!”
当海口两个字从周明远嘴里吐出的刹那,郑志坤最后的一根心理支柱彻底粉碎。
他浑身力气仿佛在瞬间被生生抽空,眼珠暴凸,两腿一软,整个人烂泥般往后滑去。
慌乱之中,他挥舞的衣袖带翻了发席上的紫砂茶杯。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会场中炸响。
价值数千元的名贵紫砂茶杯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褐色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四处飞溅,将郑志坤那份写满防范风险,支持创新的讲话稿浇得稀烂,字迹迅速晕染成一团丑陋的污渍。
“带走!”
周明远不再多看他一眼,果断挥手下令。
两名身高体壮的司法警察快步上前,一把扭住郑志坤的胳膊将其反剪,冰冷坚硬的九二式警用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双手。
“冤枉,我为西陇金融流过汗,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放开我,我要见省委陈书记,我要申诉啊!”
郑志坤披头散发,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糊满了整张脸,双脚在光滑的地毯上拼命拖沓挣扎,但哪里敌得过两名受过特训的法警,直接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八楼党组会议室。
走廊两旁,数十个办公室的门悄然敞开了一条缝,数百名省金融局的机关干部,年轻科员们默默注视着这位昔日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常务副局长像囚徒一般被押向电梯间,每一个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大快人心的震动与快意。
与此同时,省监委搜查人员在法警的保护下,依法对郑志坤的办公室与地下车库车辆展开拉网式搜查。
当三名纪检技术人员用高压液压剪强行切开郑志坤办公室里那台重达三百公斤的进口隐形保险柜时,在场的办案人员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