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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烟雨扬州查死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岸上的人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点,小点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墨渍,墨渍消失了。

她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两间房,一间是萧烟的,一间是她的。

沈七娘没有跟来,她先走了,骑马去的。

她的马比船快,她比萧烟急。

她的父亲死了,她不能等。

船在汴水上走了五天。

两岸的风景从关中平原变成了中原大地,从中原大地变成了淮北平原。

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

农夫在田里劳作,弯着腰,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

上官楼坐在船头看着那些农夫。

她想起师父孟知远,想起师父在药庐后面的山坡上种草药,弯着腰,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把她认错的草药连根拔起扔到一边。

师父说草药认错了会死人,认错一味药,开错一张方,治死一条命。

她没有认错过药,因为她不敢。

萧烟从船舱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船板上。

“沈七娘的父亲叫沈大江,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明珠号’这次押运的珍珠是南海进贡的,一共十二颗,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价值连城。珍珠在,‘明珠号’出了事,珍珠不见了。”

“珍珠是被谁偷的?”

“不知道。但船上的六个人都死了,死因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不是中毒。”

萧烟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

“扬州仵作验过尸,六个人都没有外伤,口鼻内没有烟灰,不是烧死的;肺部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胃内容物无毒物反应,不是毒死的。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上官楼皱了一下眉。

“六个人,六种死法,还是六个人都是同一种死法,但找不到死因?”

“同一种死法,找不到死因。”

上官楼把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个人的身高、体重、年龄、性别都不一样,死状却一模一样。

面色红润,嘴角微翘,双眼半睁,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跟贵妃的死法不一样,贵妃是汞中毒,面色红润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这六个人嘴唇是红的,指甲是粉的,不像中毒。

“到了扬州,我要重新验尸。”

萧烟点了点头。

船到汴州的时候,阿九在码头上等着。

他比他们早到了一天,租了一条更大的船,船上装了马。

从汴州到扬州走水路要经过淮河和邗沟。

邗沟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的运河,连通长江和淮河,已经用了一千多年了。

两岸的垂柳倒映在水中,风一吹,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上官姑娘,”阿九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扬州送来的,沈七娘的信。”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求您替他验尸。沈七娘。”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沈七娘求她验尸,她从来没有求过人。

她求了,为了她父亲。

船到扬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五。

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运河的水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漕船、商船、客船、渔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汗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

船老大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在雨里传不远,喊一声被雨吞掉半声。

萧烟从船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上官楼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一枝白牡丹,已经枯了。

她从长安带出来的,一路插着,没舍得扔。

她把枯花取下来,轻轻放在运河的水面上。

花瓣在水面上转了几圈,顺着水流漂走了,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沈七娘在码头上等着。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横刀,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

她在为她父亲戴孝。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撑不住的刀。

“七娘。”上官楼走过去。

沈七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伸出手,上官楼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

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她从来没有求过人,她求了。

“上官姑娘,我父亲的尸体停在扬州府衙的殓房里。您去看看。”

沈七娘转身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

萧烟走在最后。

三个人穿过扬州城的街道。

雨中的扬州城很美,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卖花的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担子里的花被雨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糖葫芦在雨里亮晶晶的。

扬州府衙在城的中心,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群。

殓房在后院,一间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门一关就伸手不见五指。

老赵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殓房被照得通亮。

沈大江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

他做了二十年的船工,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锅底。

他的嘴被撑开,里面塞着一颗骨珠。

骨珠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珠子有拇指大小,塞在嘴里,把两颊撑得鼓鼓的。

上官楼用镊子轻轻取出那颗骨珠放在白布上。

珠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口腔里的唾液干涸后留下的。

她拿起骨珠对着光看,珠子的内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用工具钻出来的。

有人在这颗骨珠的中心钻了一个小孔,从小孔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东西塞进去了,孔被封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把骨珠放回白布上,用探针从死者嘴里刮了一点干涸的唾液,放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需要化验这些唾液里有没有毒。

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

颅骨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凹陷。

头皮没有淤血,没有伤口。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勒死造成的,是窒息造成的。

窒息有很多种,溺水、勒死、闷死、毒死,都会在眼白上留下出血点。

但死者的肺里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脖子上没有勒痕,不是勒死的;口鼻内没有异物,不是闷死的;胃内容物没有毒物反应,不是毒死的。

他是怎么死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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