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不好看。
飞舟坠毁得太突然,大半辎重都沉入了江底,身上的衣裳被划出道道口子,伤口浸泡在充满腐蚀性的黑泥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灼痛。
铁山后背上的两道血口子被毒水泡得泛白,嘴唇有些发紫。
秦九两走在泥潭里,一步一喘气,两只鞋子早就不知道陷在哪个烂泥坑里了,脚趾缝里全是被芦苇叶划开的小口子。
“停一下。”
陈阳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隆起土丘旁驻足,抬手示意。
身后数里外的水鸟被大批惊起,嘈杂的呼喊声正顺着风向朝这边快速逼近。
“甩不掉。”
燕四像只猫一样从一棵枯树上滑落下来,声音有些急促:“对方带了嗅灵鼠,顺着咱们身上的血腥味一路追过来了,最多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咬上后尾。”
“沈哥,铁山,把身上的带血碎布撕下来给我。”
顾三刀从腰间抽出一截特制的引兽香,眼神在枯树林间飞速扫视。
“老子在荒原里跟妖兽捉迷藏的时候,这帮雏儿还没生出来呢。”
顾三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燕四,跟我走,去前头三里地的乱石滩布几道假印子,让他们自已狗咬狗去。”
燕四点头,两人抓起几块沾满血渍的碎布,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南边的岔道掠去。
土丘旁,众人的气息有些微喘。
苏青荷看着铁山和沈铁生身上泛黑的创口,眼圈通红。
她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半跪在泥泞里,从随身的小布袋中抓出几株刚采下来的干枯水草。
“青木化泥,蔽神遮生!”
苏青荷十指飞快掐诀,甚至用力咬破了自已的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水草之上。
翠绿色的微光从她指尖亮起,那几株带有微毒的腐烂水草瞬间被碾碎成了一团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深绿色药泥。
由于失血过多,苏青荷的小脸白得像一张纸,身子摇摇欲坠。
“青荷妹子,你歇着点!”旁边的秦九两急得伸手去扶。
“我不歇!大家都是因为救我才落到这一步的!”
小姑娘性子平日里温温柔柔,此刻却倔强得像头小牛犊,推开秦九两的手,动作利落地将药泥一点点敷在铁山和江晚云的伤口处。
药泥贴上皮肤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抚平了伤口的剧痛,更奇妙的是,那股原本浓烈的血肉生机,在药力的掩盖下,竟然奇迹般地化作了一股与周围枯木死水完全一样的腐朽气息。
就在苏青荷刚刚给最后一人涂抹完药泥的当口。
南面三里外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阵阵惨烈的法术轰鸣和愤怒的咆哮声。
“草泥马的铁狼团!敢抢老子的肥羊?!”
“去你娘的秃鹫,明明是老子先找到的血衣,给我杀!”
利欲熏心的两支猎修团,在顾三刀精心布置的假线索面前,为了争夺十万灵石的巨额悬赏,还没见到正主,便已经红着眼互相砍杀在了一起。
顾三刀与燕四趁着混乱,顺着水洼悄悄折返回来。
“成了。”顾三刀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嘿嘿低笑了一声:“够那帮蠢货互咬半天的。”
“走,往深处走,趁乱隐蔽。”陈阳当机立断,扶住脱力的苏青荷,带着全队朝黑沼的腹地迈进。
……
深夜,九死黑沼深处。
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水面砸出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在一棵不知道枯死了多少年的巨型空心老树内部,干燥的树洞勉强容纳下了隐鳞全员二十余人。
洞口被方青用厚重的枯藤和淤泥仔细遮挡,外面只留了一条指头粗细的通气缝隙。
树洞里光线昏暗,甚至连一颗荧光石都不敢点亮。
江晚云盘膝坐在最里侧,手里拿着撕开的干净里衣,正小心翼翼地给陈阳清理着肋下的创口。
箭伤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被雷火烧得一片焦糊,伤口里还残留着几丝暴虐的碎灵煞气。
江晚云紧紧抿着下唇,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每擦拭一下,她眼眶里的水汽就浓上一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别哭,又死不了。”
陈阳伸出左手,轻轻擦去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嘴角挑起一丝满不在乎的浅笑:“这点皮肉伤算个球。”
江晚云吸了吸鼻子,小心地替他把绷带扎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就知道嘴硬,要是那一箭再偏半寸,心脉就保不住了。”
陈阳任由她包扎妥当,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昏暗的树洞里,每个人都带了伤。
铁山半边肩膀裹得像个粽子,靠在木壁上喘着粗气。
沈铁生腿上绑着两块夹板。
苏青荷脸色苍白地昏睡在秦九两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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