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开始变得流畅连贯,音符与音符之间的衔接不再有突兀的断裂感。
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整个人逐渐沉进了音乐里。
指尖在琴键上走出一条行云流水的轨迹,高音区的主旋律干净得像夏天午后的一阵风,从窗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阳光被晒暖之后的温度。
苏清禾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坐在琴凳上够不着踏板,老师就在踏板上面垫了一块木板,让她的脚能踩得到。
那个老师姓什么来着?
姓谢。
谢老师。
谢老师总是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说话慢悠悠的,从来不凶她。
她弹错了音,谢老师就把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来,重新放到正确的琴键上,然后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苏清禾的指尖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长音,尾韵在房间里悠长地震荡着。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老师,你看到了吗。
那个连琴凳都爬不上去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可以坐在这架很大的钢琴前面,把你教给我的第一首曲子完完整整地弹下来了。
旋律行至中段,情绪开始起伏。
苏清禾左手的和弦从简单的三和弦变成了带挂留音的进行,低音区的共鸣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上来,托着右手的高音旋律往更辽阔的地方铺展。
她整个人的状态跟五分钟前判若两人。
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手腕的发力点精准而柔韧。
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翻飞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像是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穿行,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恰到好处。
苏清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椅子上已经空了。
旋律推进到副歌段落的高潮处,右手连续的八度大跳让整首曲子的情感一下子被拔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饱满而清亮。
就在苏清禾的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高音的时候——
一阵小提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琴弓擦过琴弦,拉出一个悠长的长音。
音色温暖浑厚,带着一丝微微的颤音,像是某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招了招手。
苏清禾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
他的左手托着一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右手持弓,琴弓至于弦上,蓄势待发。
此时江澈身上穿着的还是睡衣,头发也有些松散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显得姿态随意且不修边幅。
但是他拉出来的那段旋律一点都不敷衍。
《那个夏天》的副旋律线缓缓响起。
小提琴的声音从钢琴的主旋律下面生长出来,不喧宾夺主,也不卑微退让。
两条旋律线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交汇点相遇,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流速和方向,却在交融的那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和声效果。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