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荒地,终年刮着腥咸的风。
林墨走在最前面,腰间那个装着莫北头颅的布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他听不见这声音,也听不见风声。他的世界里只有那股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沉重地裹挟着他。
薇拉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那瘸了的机械腿,在满是碎石的荒原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像是这台破败机器唯一的节拍器。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
为了寻找洛清音口中那个“流亡者的营地”。
任务很简单:杀光所有人,把他们的物资带回来。
林墨没有问为什么。
也不需要问。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杀人和被杀,是唯一的逻辑。
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被战争遗弃的旧哨所,残垣断壁,像是巨兽死后的骸骨,暴露在烈日下。
林墨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味道。
一股混合着血腥、腐烂和排泄物的味道。
还有人声。
虽然听不见,但他能看到废墟深处,有黑影在晃动。
他挥了挥手。
示意薇拉停下,原地警戒。
薇拉立刻蹲下,像一只匍匐的猎豹,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废墟的入口。
林墨则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废墟里,很热闹。
或者说,很拥挤。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大多是逃难的平民,老人,妇女,孩子。
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几个拿着简陋武器的男人,守在废墟的入口,正在分配一块干得像石头的肉。
那是他们仅剩的食物。
林墨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没有怜悯。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
评估他们的战斗力。
评估结果:零。
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正准备走出去,像割草一样结束这一切。
突然。
废墟的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不是因为林墨。
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一个刚从废墟深处走出来的女人。
她满头白发,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一条腿,是瘸的。
但她没有用拐杖。
只是用一根木棍,死死地支撑着身体。
林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或者是那个布袋里的头颅,终于开始影响他的神智。
但他没有。
他看清了。
那是夜澜。
那个应该在黑市地下,躺在手术台上的夜澜。
那个精神本源破碎,应该再也站不起来的夜澜。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看着夜澜。
看着她那满头的白发,看着她那瘦骨嶙峋的手臂,看着她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匕首,差点脱手。
夜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头。
目光,穿过废墟的断壁残垣,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林墨的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隔着无数个生死的轮回。
夜澜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没有欣喜。
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还有一丝……心疼。
她看着林墨。
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尘土。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林墨动了。
他不再隐藏。
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惊恐的人群,向着夜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