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放下茶碗,说:“陈远,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献地图和花名册。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
“我要回草原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草原上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族人会继续归附大梁,不会反叛。你放心。”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
阿依古丽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片荞麦地,我帮你看着。”然后她掀帘出去了。陈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她只喝了一口的茶,很久没有动。
穆桂英走进来,把那碗茶收走了。她没有问阿依古丽说了什么,只是在收碗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陈远的手。
永安十五年秋,陈远没有去边关。因为赵安病了。
病来得不重,但也不轻。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赵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陈远每天下朝后都去宫中探望,陪他说一会儿话。赵安的精力大不如前,说不到半个时辰就累了,闭着眼睛听陈远说,偶尔点点头。
“陈兄,”有一天赵安忽然开口,“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陈远沉默了一下,说:“陛下春秋鼎盛,太医说了,静养就好。”
“你别骗朕。”赵安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朕自己的身体,朕知道。朕不会那么快死,但也活不了太久了。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朝政,是恒儿。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朕走了,他一个人,能坐稳这把椅子吗?”
陈远说:“陛下放心,有臣在。”
赵安转过头,看着陈远。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陈兄,朕信你。但朕怕的不是你不忠,是怕你太忠。忠臣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人家就要害你。朕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你。朕死了以后,恒儿能不能护住你,朕不知道。”
陈远没有接话。
赵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赵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轻起身,退出了寝殿。
走到宫门口时,天已经黑了。穆桂英在宫门外等他,牵着他的马。她把缰绳递给他,问:“陛下的病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陈远翻身上马,“太医说静养,但陛下的心思太重,静不下来。”
两人并辔走在长安街上。夜市已经散了,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桂英,”陈远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穆桂英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陈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回到府中,陈远没有直接去卧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柿子红了,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柿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他还是个刚从边关回来的年轻人,满身尘土,心里装着一整个草原。
十年了。他老了,赵安病了,太子长大了。只有这棵柿子树,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落叶,从不改变。
穆桂英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进屋吧,夜里凉。”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