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二年春,陈远六次上书,请求辞去尚父、太师、镇国王等一切职务,回边关养老。赵恒六次驳回,第七次时,陈远直接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赵恒最后红着眼眶点了头,但提了一个条件:“老师,您可以辞去职务,但不能离开京城。朕不能没有您。”
陈远摇了摇头:“陛下,臣在京城,朝中那些人就睡不踏实。臣离开了,他们才能安心办事。而且――”他顿了顿,笑了笑,“臣答应了内子,要陪她回去种荞麦。”
赵恒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老师老了。不是那种苍老的“老”,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从容。他想起十年前,老师第一次教他写字时的样子――那时老师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锐气。现在老师的腰板还是直的,但眼神柔和了,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老师,”赵恒的声音有些涩,“您还会回来吗?”
“会。”陈远说,“每年秋天,臣回来看看陛下。如果陛下不嫌臣老,臣还想教陛下骑马。”
赵恒破涕为笑。他走下龙椅,扶着陈远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当年赵安握他的手一样。
陈远离京那天,是个晴天。没有惊动百官,没有惊动百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骑着一匹老马,穆桂英骑着另一匹,并肩走在他身侧。随行的只有陈宁和张云亭――张云亭辞了翰林学士的官职,说要跟着王爷去边关种地。陈远问他:“你一个书生,会种地吗?”张云亭笑眯眯地说:“不会。但下官会算账,王爷种地,下官算账,正合适。”
陈宁在一旁撇嘴:“张大人,你就是想去边关蹭饭。”
张云亭折扇一摇:“陈姑娘,看破不说破。”
一行四人,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十几里,陈远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在晨光中像一幅画,安安静静地卧在平原上。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刚从穿越中醒来的年轻人,满身尘土,满心惶惑。如今,他离开这座城,带着一身的旧伤和一脑袋的白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穆桂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穆桂英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手牵手,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陈宁和张云亭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了距离。
走了半个月,雁门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周猛得到消息,早早出城迎接。他还是坐着那辆铁甲战车,车上的床子弩换成了新的,寒光闪闪。他看见陈远,眼眶一下子红了,跳下车――腿还是瘸的,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单膝跪地:“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远扶起他,说:“别叫王爷了。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
周猛嘿嘿笑:“那叫您什么?陈叔?”
“叫老陈就行。”
周猛不敢叫,还是叫“王爷”。陈远也懒得纠正了。
陈远和穆桂英没有住进城里,而是在城外的那片荞麦地旁边搭了两间土屋。屋子不大,但结实。穆桂英亲自垒的墙,陈远和的泥,陈宁搬的砖,张云亭负责递茶。三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一间堆杂物。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京城移来的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穆桂英说这树活不了,陈远说能活。第二年春天,柿子树上真的冒出了新芽。陈远蹲在树苗前看了半天,回头对穆桂英说:“活了。”穆桂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荞麦一年种一茬。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陈远种荞麦的水平,比种麦子强多了。穆桂英说是因为荞麦不用怎么管,正好配他这种懒人。陈远不认,说是因为他找到了窍门。两人为此又吵了一架,最后陈宁裁定:都别吵了,荞麦好吃就行。
每年秋天,陈远都会回京城住一个月。赵恒每次都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叫他“老师”。陈远看看他的脸,说他胖了,让他少吃点肉多骑骑马。赵恒笑着说老师您还是这么爱管闲事。陈远说不爱管,但您是皇帝,皇帝不能胖,胖了骑马不好看。赵恒哭笑不得。
朝中的事,赵恒已经能自己处理了。陈远每次回京,只是听听,不插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他说:“陛下长大了,不需要臣了。”赵恒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暖。
建熙五年,边关传来消息――周猛病逝。陈远赶到雁门关时,周猛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睡着了。陈远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穆桂英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陈宁哭得稀里哗啦,张云亭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出殡那天,边关的将士们列队送行,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周猛的铁甲战车走在最前面,车上架着两架床子弩,是他生前用的那两架,擦得锃亮。陈远走在车后面,没有骑马,一步一步走着,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穆桂英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