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是腿瘸了,不能再骑马冲锋;二是儿子周虎不像他。
周虎像他娘。他娘是边关的农户女儿,细眉细眼,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不带响的。周虎生下来就瘦,长大了还是瘦,站在一群魁梧的边关将士中间,像一根竹竿插在树墩子里。周猛看着儿子直叹气,心里想:完了,这孩子的骨头没长对。
但周虎有两个好处――脑子好,手稳。脑子好是随了谁,周猛不知道;手稳是随了他,他年轻时也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周虎读书识字,记账算粮,比张云亭还精细。周猛有时候觉得,这孩子要是生在京城,说不定能考个进士。偏偏生在边关,长在边关,这辈子大概也要埋在边关。
周猛问过儿子:“你想去京城吗?我给你找找关系,把你调过去。”周虎想了想,说:“爹,京城有什么好?边关挺好的。”周猛心里又叹气。这孩子太老实,老实到不知上进。但他又有点庆幸――老实好,老实不会犯错,老实不会贪。在边关这种地方,老实比聪明管用。
周猛坠马伤腿那年,周虎十八岁。他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废了。一个瘸了的将军,在边关还有什么用?周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每天给父亲端水送饭、换药倒尿,默默地做着儿子该做的事。周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也不是那么不像他。
后来陈远来了。陈远看了一眼周猛的腿,说:“不能骑马,就坐车。我给你配一辆战车。”周猛听了,眼眶红了。周虎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红眼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说“没用”。而陈远用一句话,就把父亲从那种恐惧中捞了出来。
从那以后,周虎对陈远,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激。
周猛六十岁那年,在一次巡边中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周虎守在床前,像当年父亲伤腿时他守在床前一样。周猛拉着儿子的手,说:“虎子,爹不行了。边关的事,交给你了。”周虎点了点头,没有哭。周猛又说:“你去找陈王爷,让他跟朝廷说,让你接我的班。”周虎又点了点头。
周猛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虎子,你小时候爹老嫌你瘦。其实爹不是嫌你瘦,是怕你撑不住边关。”周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周猛说:“哭啥?爹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爹去找老王爷,在那边等着你们。”说完,他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
周虎没有去找陈远。他直接给朝廷上了折子,自请接任边关守将。赵恒看了折子,问陈远的意思。陈远说:“周虎行。”就三个字。赵恒信陈远,下旨任命周虎为镇边将军。
周虎接任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不是巡城――是修路。他把从雁门关到灵州的官道重新修了一遍,路面加宽、铺碎石、设驿站。张云亭看了他修的官道,摇着折扇说:“周将军,你这是要通车马啊。”周虎说:“张大人,打仗打的是粮草。路不好,粮草运不上去,再好的兵也白搭。”张云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比他爹强。他爹只会打仗,这孩子会想事。
周虎干得第二件事,是开互市。他上书朝廷,请求在雁门关外开设互市场所,让草原上的部落和边境的百姓可以自由贸易。赵恒准了。互市一开,草原上的马匹、牛羊、皮毛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大梁的茶叶、布匹、铁锅也流出去。边关越来越热闹,商贾云集,客栈林立,连妓院都开了好几家。周虎不管妓院的事,那是地方官该管的,他只管互市的安全和秩序。
有人来找他,说将军,胡人在互市上骗我们的东西。周虎说:“把骗子抓起来,按大梁律办。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那人说:“胡人骗的。”周虎说:“那就按胡人的规矩办。胡人骗人,割耳朵。割完了,扔出去。”那人愣住了,没想到周虎这么狠。但互市上的骗子从此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