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聘的？”吴姐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元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疤上停了一秒，也没多问，“会踩缝纫机吗？”

“会。”陈元说。

“坐上去，踩两圈我看看。”

陈元走到一台空着的缝纫机前，坐下，脚往踏板上一放。

“哒哒哒哒——”

缝纫机响起来了。

那节奏，稳得跟钟摆似的，不快不慢，针脚密得匀匀实实，一条线走过去，笔直，比尺子量的还直。

旁边围观的姑娘们，嘴巴一个一个张大了。

吴姐的眼睛也亮了，走过来，捏起那块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手艺……在哪儿学的？”

“咳咳。”陈元尴尬咳嗽一声，“在监狱学的，踩了三年呢。”

“噗——”

一屋子姑娘全笑喷了。

“你这人，真会开玩笑！”

“监狱里头的缝纫机，踩得出来这种活路？”

吴姐也咯咯直笑，胸前一阵颤抖，她别有风情的笑道：“行，手艺不错，我不管你在哪儿学的。今天就算上工，计件，多劳多得。秀秀，他挨着你坐，你带带他。”

“哎！”秀秀脆生生地应了。

陈元苦笑，我说坐牢的，你们竟然不相信。

……

陈元的位置，就在秀秀旁边。

两台缝纫机挨着，两个人肩膀隔不到一尺。

林秀秀拿布料的时候，时不时故意和陈元摩肩擦踵。

陈元假装不晓得，心里头直乐。

这姑娘对自已的心思很明显啊。

一上午下来，陈元踩出来的活，堆了一小堆，质量没得挑。

中午吃饭的时候，厂里的姑娘们端着饭盒，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凑。

“李哥，吃我的回锅肉嘛。”

“李哥，我这个泡菜好吃。”

“李哥，你是哪里人哦？”

“耍朋友没得？”

最后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一桌子姑娘全竖起了耳朵。

林秀秀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没耍。”陈元扒了口饭。

“真的啊？？”姑娘们眼睛全亮了。

林秀秀低着头扒饭，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晚上收工一结算，陈元今天赚了八十块钱。

主管吴姐把钱递给他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他两眼：“第一天就踩这么多，可以。”

旁边几个姑娘欢呼起来，比陈元自已还高兴。

林秀秀看向陈元道，“吴姐说了，今晚请你和我烫火锅！欢迎你呢！”

陈元笑道，“走呗，我还没吃过重庆的火锅呢，听说是一绝。”

……

火锅店就在山脚下，一家苍蝇馆子，红油翻滚，九宫格。

毛肚、鸭肠、黄喉、脑花，摆了一桌子。

吴姐要了几瓶山城啤酒，给三个人都倒上：“来，李东，欢迎你。”

“谢谢吴姐。”

三个人碰了杯。

火锅这个东西，越吃越热乎。

毛肚七上八下，鸭肠打个卷，蘸上油碟，香油蒜泥裹一层，入口又脆又香，辣得人直吸气，可筷子停不下来。

几杯啤酒下肚，三个人的脸都红了，话也多了。

“李东，你这手艺，在我们厂可惜了。”吴姐端着杯子，眼睛有点迷离，“你要是想找更好的活路，姐帮你打听。”

“先干着。”陈元涮了片毛肚，“我这个人，自由惯了，这儿挺好。”

“挺好什么。”吴姐笑了，笑得有点苦，“一个月挣两千多块，没出息。”

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放下杯子，忽然不说话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辣椒在红油里打转。

“吴姐？”林秀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吴姐的眼圈，红了。

“没事。”她摆摆手，又给自已倒了一杯，“就是……想起我娃娃了。”

“我娃娃今年三岁，是个儿子。”她的声音开始发飘，“离婚的时候，判给他老汉了。他老汉不让我看，说我看一回，他就打娃娃一回。”

“我上个月偷偷去幼儿园看了他一眼，隔着铁栏杆。他在里头玩滑滑梯，笑得咯咯的。他长高了，长胖了，我都不晓得他穿多大的鞋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酒杯里。

“我存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双鞋子，运动鞋，带灯的那种，一踩一亮。我托他姑姑带给他，他姑姑说，娃娃高兴得很，睡觉都要抱着。”

“可是我摸不到他啊。”吴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自已的娃娃，我摸不到……”

她的身子晃了晃，歪在了陈元肩膀上，头发散下来，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混着酒气，蹭在陈元的脖子上，痒痒的。

陈元僵了一下：“吴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李东，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男人没有，娃娃也看不到，守着个破厂，我活着有啥子意思嘛……”

“别这么说。”陈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日子还长，娃娃总会长大的，长大了，他自然就来找妈了。”

“真的吗？”她仰起脸看他，泪眼婆娑，在昏黄的红光里媚眼如丝。

“真的。”陈元笑道。

她看了陈元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腮边：“李东，你这个人，嘴巴倒是会哄人。”

“哄你开心，不收钱。”

“讨厌。”她捶了他一下，捶得软绵绵的，也没从他肩膀上起来，就那么靠着，眼睛望着翻滚的红油，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