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洛阳,较真定热闹,亦较真定,乱。
佐知府,理一府之政,管着钱粮、刑名、河务,日日与那班胥吏斗法。”
王宽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六年平淡之仕途,是一桩桩,天大的乐事。
按大周官制,河南府隶河南布政使司,知府正四品,同知正五品,通判正六品。
王宽二甲二十一名的出身,授真定府推官(正七品)起步
六年两考,考满称职,擢河南府同知,正合二甲进士的正常迁转。
....
“子安且听我说一桩趣事。”王宽忽然来了兴致,凑近了些
“去岁在真定,有一桩争产的案子。
兄弟两个,为三亩薄田,打了三年官司。
上官催着快断,我偏不。
我用了半个月,把村里人,一个一个,问了个遍。最后你猜怎的?”
“怎的?”魏逆生笑问。
“原来那三亩田里,埋着他们父亲的骸骨!兄弟俩争的,哪里是田,是那点子孝心!”王宽一拍桌
“于是我把二人叫到堂上,也不打,也不骂,只把那老父临终的遗,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念到一半,兄弟俩,抱头痛哭,当堂和解了!”
“兄你说,这官,做得,是不是也有味?”
魏逆生听着,慢慢饮着酒,不插话,只含笑,望着他。
他望着眼前这个同年,方脸浓眉,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六年了,他还记得,当年在琼林宴,王宽就是这模样乐呵呵的。
“弘度兄。”魏逆生道,“你怨过么?”
“怨什么?”
“同榜同年,有的一飞冲天,有的还在州县里打转。”魏逆生道,“你就不曾……”
“不曾。”王宽摇头,答得极快
“子安,你还不了解我?
我这个人,没那个争的心,也没那个争的命。”
“你看看你,节钺在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唉,说一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常人能耐。”
魏逆生一怔。
“哈哈!”王宽指了指自已,笑得坦坦荡荡
“我这同知,官不大不小,可管的是洛阳一府的百姓。
他们饿不着,冻不着,不喊冤,不闹事......我王宽,就比什么都强。”
“子安,天下大小,无非人心大小,尔心大,吾心小。”
魏逆生望着他,举起杯,与王宽,重重一碰:
“弘度兄,我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酒到酣处,王宽道:“子安,听说,刘子瑾要入国子监,修一部大书了?”
“是。”魏逆生点头,“《资治通鉴》。”
“好!好!”王宽拍着桌子,眼睛发亮
“我们这一榜,各自,都没白考!”
魏逆生望着他,望着这个同年脸上,那发自肺腑的欢喜,忽然,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弘度兄。”他道,“说得好。”
“我们这一榜,都没白考。”
这一夜,洛阳的月亮,圆得发亮。
次日清晨,王宽一直把魏逆生,送到了城西的十里长亭。
“子安。”王宽拱手,一揖到地
“此去西北,山高水长。”
“你,保重。”
“弘度兄。”魏逆生还礼,翻身上马,回头望他
“他日我回京,还从洛阳过。到那时,再来吃你的酒。”
“一为定!”王宽大笑。
魏逆生笑了笑,打马,向西而去。
身后,王宽立在长亭外,望着一行人马,渐渐远去.....
风过洛水,杨柳依依。
同年同年,亦是同乡,同知已。
同年之谊,不必常相见。
王宽独立长亭,望着西去烟尘,久久,重一跺脚,朝官道尽头,扬声喊道:
“子安!!!”
“洛阳粮道,我必使其,不堵!”
“你放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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