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再看一眼仍伏在地上的珂里叶特氏,仿佛那已是一具与他毫无瓜葛的躯壳。
他只是负着手,迈着沉重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冰冷与腐朽的屋子。
屋外的夜风,比屋内更加凛冽刺骨。
李公公见皇上已经出去,快步上前,利落地将刚进来时特意挂在窗棂上、为这昏暗的室内增添了一丝光明的那盏灯笼取了下来,灯笼的微光在他手中晃动。
皇上在李公公取灯、众人无声垂首的静默中,一步步走向等候的御辇。
屋外那些明亮却冰冷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随着御辇的帘幕落下,随着李玉公公一声压抑而清晰的“起驾――回宫――”。
那短暂的、带来光明的队伍,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北三所这最偏僻的院落,再次沉入死寂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珂里叶特氏依旧保持着那个瘫软在地的姿势,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道明黄的背影,一同抽离。
许久,许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她才凭借着本能,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她静静地伏在那里,感受着冰冷的地砖透过薄薄的衣衫,贪婪地汲取着她体内最后一丝可怜的热量。
窗外,是紫禁城永无止境的、死寂的夜,连虫鸣都已停歇。
终于,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颤抖不已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角。
触手是一片冰凉,是未干的泪,也是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寒气。
她早就不再哭泣,连哽咽声都消失了。
她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挪向方才坐过的那条长凳。
每一步都牵扯着麻木的筋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攀住了凳沿,借力踉跄着站起,重新坐了回去。
长凳依旧冰冷,却比地砖多了几分硬度。
她佝偻着背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目光落在桌面上。
这紫禁城,这座用朱墙黄瓦筑起的、看似永恒的堡垒,从来就不缺悲欢离合。
多少妙龄女子在这里耗尽了青春,多少父子君臣在这里反目成仇,多少真心假意在这里化为灰烬。
只是这一次,痛的,是帝王家的心。
珂里叶特氏空洞地望着眼前虚空的一点,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想起多年前,他也曾握着她的手,许诺给她一世安稳,许她“愉”字一生的快乐。
如今,“愉”字成空,只剩“珂里叶特氏”这冷冰冰的姓氏,和“答应”这卑微的位分,锁死了她的余生。
那个让她付出一切的儿子永琪,也终究是让她一切成空。
夜,更深了。
北三所的寒夜,似乎要将这间陋室,连同里面那个心如死灰的女人,一同冻结成永恒。
坐上御辇的皇上,任由车身在宫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沉闷的“嘎吱”声。
御辇内,隔绝了外界的灯火与窥探,徒留寂静,包裹着这个九五之尊。
他望着宫墙模糊的影子,思绪纷乱如麻,北三所里那张枯槁绝望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明媚爽朗的笑容,不断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