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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终将再次相逢

冬去春来,今年滕城的春天来得比长白山要早一些。

正月刚过柳条就抽了新芽,护城河边的迎春花一丛一丛地黄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草木气。

城北挨着龙山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山丘脚下有一条活水溪流,溪水从山上淌下来,绕着山坡转了个弯后就往东南方向去了。

溪边两岸长满了野桃树,三月里开花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山坡上落了一大片粉白色的云彩。

当地人称这里叫“桃花坡”。

这里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只有到了闲暇时间节假日的时候才会有本地人或者外地人来踏青野炊仅此而已。

在桃花坡朝南的半坡上新矗立起了一座坟。

江小天最终把徐东埋在了这个鸟语花香的地方。

当初他背着徐东从长白山下来跟着徐东父亲回到滕城后就没离开过,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在滕城跟着徐东的老舅爷找了三天,最后才看中了这片离徐东家和老舅爷家都不远的桃树林。

当地的老人说,这块地是“活地”,土里蚯蚓多,草木旺,埋人最好。

江小天听后当场就用积蓄了很久的钱买下了这一小片地,又托人请了滕城最有名的石匠为徐东刻了一块墓碑。

江小天知道怕徐东怕黑怕闷,所以在坟头周围安了一圈太阳能的长明灯,一共九盏。

其实徐东已经魂飞魄散了,哪还有什么魂魄需要长明灯照路呢?

可江小天却执意这么做了。

离坟头百八十米远山坡下的地方,江小天问方叔借钱在这里盖了一座小房子。

里面除了一间供奉祖师神像的正房和一间厢房外,还盖了一排单独的房间,青砖灰瓦的,院子里铺着鹅卵石,角落里种着花花草草。

他把这房子做成了民宿,取名“东篱居”,说是假期的时候有客人来住就热热闹闹的,东哥就不孤单了。

院子外面铺了一条青石路,还装了不少指路灯,天一黑就亮,暖黄色的光正好能一路蜿蜒照在那座新立的坟头上。

每逢初一十五,江小天、陈觉夏、周婉秋三个人都会来到坟前看一看。

龚道明和马道长也来看过两次。

今天也是一样。

几个月下来,江小天已经瘦得脱了相。

以前那个叽叽喳喳、嘴碎话多的武汉伢,如今沉默得像块石头,仿佛他的魂也跟着徐东的死一起丢在了长白山一样。

他在坟前蹲下来点了三根清香。

“东哥,觉夏我俩打算明年结婚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却沙哑的厉害,和他以往咋咋呼呼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点都不像。

他轻声道:

“我们决定就在这个小院办,请了马道长和龚道长,请了我师父和婉秋的姥姥,请了觉夏家寨子里的长辈,请了草鬼婆,请了……你爸妈……”

他顿了顿,眼眶突然开始泛红但是却没有泪流下来。

几个月来的时间他早已经哭过无数次,已经没有眼泪再能哭出来了。

“我和你说撒东哥,我师父这次也来。他现在身体好多了,但是他心意已决,要一直留在长白山赎罪不愿意再出来了。这段时间他也是老念叨你,说东子那小子要是还在,肯定得闹着当伴郎,还得闹洞房。我说可不是嘛东哥……对了,龚道长回到七里山塘街后发现五通神果然真的被柳一明给灭了,以后都不会有人再打山昂的主意了。白毛老鼠精死了,马道长也就解脱了,他和龚道长师兄弟两人一起在山塘街住着互相也有个伴。胡三太爷和黑妈妈把胡七太爷、胡八太爷剥夺了仙籍,打散了他们几千年的道行让他们入了轮回赎罪。阴兵道也被胡家几位太爷一一找到关闭,那些清风烟魂鬼仙儿把流落在阳间的阴魂都捉了回去,阴阳秩序已经恢复正常了,瘟疫也被上面派下来的人一起镇压了,至于龙脉也被北帝一脉和龙脉镇守们都处理了,他们没有怪罪下来东哥,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你……可以放心了。可是……你呢……东哥……”

说到这里他哭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笑不动了,嘴角又撇了下去。

“我伴郎的位置给你留着呢。觉夏说在仪式上必须摆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你的照片让你也跟着一起喝点,但是你爸说这样不吉利……但是我知道,这是叔叔阿姨怕触景生情,他们没能看见你结婚……”

陈觉夏闻也是红了眼眶,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江小天没回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周婉秋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扎着马尾,和徐东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她毁去的穴窍在胡家几位太爷和黑妈妈的帮助下已经修复好了许多,虽然不能再出马,可那些仙家依旧在她身后护着她。

她看着那块碑,嘴唇抿着,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了坟墓旁边桃树根部的泥土里化作了养分。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看见徐东让他们下山时的场景,想起了他们并肩一起度过的难关。

她想着如果有一天,会不会徐东也会对她说出那句话。

可徐东没有给她“等到”的机会。

一旁的陈觉夏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一束花,是白菊和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放在碑前。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她是彝族世家的人,按理说不兴这一套,可她执意要鞠。

江小天问她为什么,她却说:“徐东救了自己的男人一命,我鞠一躬怎么了?”

陈觉夏忽然想到自己其实一开始是看不起徐东的,毕竟他没什么特殊之处,唯一的独特之处就是个懂点厌胜术的木匠而已。

可随着渐渐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虽然很多时候徐东一直帮不上太多忙,但是关键时刻他从来不会退缩,会竭尽所能不惜代价的想办法扭转局面,而且百折不挠,这才对徐东改变了看法。

三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将桃树的影子拉长到坟头上,江小天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他揉了揉眼睛开始带着陈觉夏和周婉秋他们沿着土坡往下走。

走着走着江小天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青石路两侧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笼罩着坟头和那几盏长明灯,远远看去,那一片地方像是被谁小心地捧在掌心里一般。

坟坡下不远处的“东篱居”今天也有几个客人,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有人笑的声音。

“东哥,你听见没?”

江小天自自语道:“今天……也挺热闹的,你不会孤单。”

他们走后不到半个小时,又有两个人影沿着同一条路走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头发斑驳花白的中年人,他的身形有些瘦削,背微微佝偻着,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一高一低的,像是脚有毛病。

他穿着一件平常的蓝布褂子工作服,手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是常年做木工活和农活留下来的。

是徐东的父母。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深冬的雪,白得像龙潭边那块玄武石上的晨霜。

明明只有五十多岁的他此时却如同七八十的老人一般。

在他旁边的是徐东的老舅爷。

老舅爷的身体明显垮了,以前那个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的老木匠,如今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圈发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原来,最后关头徐东在长白山受的伤和反噬都被老舅爷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可魂飞魄散是别人无法阻止和替代的。

他们走到坟前后徐二湖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墓碑看了很久很久。

风把桃树的花瓣吹下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无动于衷。

“儿子。”

习惯了沉默的他轻轻开口道了一声,声音却很轻,没有了以往的厚重。

“爸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石匠刻得很深,笔画里还留着青石的粗粝。

他的手指顺着“徐东”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描,描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张刻画了一生的木工图纸那样。

“你妈好多了。”

他说:“最近你妈哭得少了一些。前几天还去菜市场买了菜,自己做的饭。虽然只吃了半碗,可总算是自己吃了,没让人喂。”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张着嘴一时间竟然有些呼吸困难。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果然会无法呼吸。

“就是你妈眼睛还是不太好。大夫说哭坏了,得慢慢养。幸好你老舅爷找了一位厉害的老中医给开了方子,吃了几副已经见好了。你别太担心。我……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有你这个儿子我很骄傲……”

说到这里,这个沉默的农村汉子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可他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老舅爷拄着竹杖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徐二湖的背影上,浑浊的一双老眼中满是心疼。

无儿无女的他一直把这个远房亲戚徒弟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自从徐东出事以后,徐二湖一夜之间白了头。

那天晚上他守在徐东的灵前,一句话没说,一滴泪没掉,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发就全白了。

人生之痛莫过于中年丧子。

老舅爷自己也不好过。

他拼了半条命才把所有的反噬以及煞眼的反噬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年纪大了元气和身体本就虚弱,几十年没有动用过厌胜术的他这一引,把自己的阳寿又折了几年。

但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只是……他再也拿不动刨子了,本来稳重如山的双手一直抖,连给鲁班仙师上柱香都难。

“你老舅爷也来看你了。”

徐二湖继续自顾自的说:“他身子骨还算硬抗,就是老念叨你。说你第一次在陈麻子家解瓦将军煞的时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东子……”

他说不下去了。

他蹲在那儿,肩膀开始发抖。他的手还按在碑上,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石头捏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悲痛呜咽。

老舅爷干枯颤抖的手扶住了徐二湖的肩膀,他看向徐东的墓碑,嘴唇也在嚅嗫着。

对他来说,徐东又何尝不是已经被他看成了自己的重孙子?

“东子……”

徐二湖终于忍不住了,他的眼泪砸在碑前的泥土里,一滴接着一滴。

“爸对不住你……爸应该早点醒过来……爸要是不和柳一明谋划为你解除五弊设下封仙台……也许你就不会……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碑前,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一只手死死按着墓碑,另一只手用力的握着心口的衣服。

他整个人再也不像之前能为徐东遮风挡雨的那座厚重的大山了,反而孱弱的如同风中孤竹。

徐二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徐东治愈了所有人偏偏没把自己治愈醒来。

因为徐东不想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魂飞魄散而无能为力。

老舅爷的声音倒是很平静,但是平静得却让人有些心酸:“二湖,东子……他为了我们才选择走上了这条路,你要是哭坏了身子,东子他娘怎么办?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保护我们……”

徐二湖闻虽然肩膀还在抖,可哭声到底是慢慢小了下去。

逝者安息,而生者还要好好活着。

带着逝者的那份好好活着。

过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他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直打颤,还是老舅爷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墓碑,看了最后一眼。

“东子,爸走了。”

他沙哑着说:“等你妈眼睛好一些了,我再带她来看你,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

他转过身,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刺痛着他。

老舅爷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投在桃树丛里,一晃一晃的渐渐隐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没有回头。

桃树林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坡下的河中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带来了江小天他们在小院里的饭香,带来了无数记挂着他的人的思念。

九盏长明灯在坟周围安安静静地亮着,是这片黑夜中唯一的安身之地。

没有人知道,在灯光之外寂静的黑暗之中,有一个模糊到透明的身影一直静静的盘坐在坟墓不远处的树枝上守护着这座鸟语花香的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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