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个月,楚清明的车轮碾过了黄州四区六县的所有土地。
从最北的清源到最南的大埔,从工业重镇到山区穷县,他的调研节奏快得让随行人员吃不消。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还没收工,一周跑了三个县,孔莎感觉自已这一个月穿坏的鞋比她过去三年都多。
在云溪县,楚清明看了县里引以为傲的现代农业示范园。县委书记老孙天正着连绵成片的温室大棚,满脸自豪地汇报去年带动农民人均增收两千元。
楚清明钻进大棚蹲下身子,用手捏了捏滴灌带里的土壤,又站起来扫了一圈那些长势喜人的有机番茄,然后回过头问老天正,这大棚去年产值多少、用工成本多少、销售渠道在哪里。
孙天正对答如流,数据背得滚瓜烂熟。
楚清明微微点头,没有追问,但上车之后,他低声对孔莎说了一句:“找人私下问问,这个示范园的土地流转合同有没有问题。”
后来孔莎托人去打听,果然有不少农户反映被低价流转了土地,承诺的分红至今没有兑现。
在清源县,楚清明去看了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
崭新的楼房整齐排列,配套的幼儿园和卫生室一应俱全,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旁边晒太阳。
楚清明随机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家里只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以为又是来拍照的,非常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扶贫手册,笑着说感谢政府让她住上了新房子。
楚清明接过手册翻了一遍,又跟老太太聊了会儿家常,问她搬过来之后靠什么生活,儿子在哪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钱。
老太太便支支吾吾地说儿子还在外地没有回来。
楚清明没有再追问,出门后便让孔莎查一下这个安置点的就业配套情况,第二天一份关于清源县搬迁户“稳得住”问题的初步报告,就摆在了他的临时办公桌上。
调研途中,他看似随意地提起了一句:“发展不是只看新房子盖了多少,而是要看老百姓搬进来之后靠什么过日子。”
在桐山县,楚清明去看了一个停工半年多的工业园区。
杂草从厂房地基的裂缝里疯长出来,几台生了锈的推土机歪歪斜斜地停在泥地里。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解释说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正在跟投资方协调。
楚清明没有批评,只是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随行的市发改委主任邱成文说了一句:“回去之后,把全市停工半拉子项目列个清单,一个一个过。项目停了,钱去哪了,人要追责。”
邱成文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在绵水县,楚清明去看了山区小学。
校舍是前年翻新的,硬件条件不错,但当他走进教师办公室时,却发现五个老师里有三个女老师正在织毛衣,蹭空调。
楚清明上了车之后,便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市教育局局长的电话。
而随行的干部们,心理在此次调研的途中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孔莎跟着楚清明跑了二十多天,心里越来越敬佩这位新书记的干劲。
她见过不少领导下来调研,但大多数都是到了地方下车握个手、听个汇报、再在会议室里讲几句指示,然后上车走人。
但楚清明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看、在听、在问,而且总能一眼看出问题的要害。
政研室主任田晓光则一边整理调研笔记,一边在心里叫苦,他这一个月写的调研报告比过去一年都多,每天调研完不管多晚楚,清明都要开个简短的碰头会,把当天发现的问题逐条记录下来,布置第二天的调研重点,他有时觉得这位新书记是不是不用睡觉的。
也有人暗地里诽谤楚清明这是在作秀。
发改委主任邱成文就在私下跟人嘀咕:“新书记一个月跑了十个区县,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下面的人留,这不是调研,这是折腾。他楚清明在永福市那套搞法未必适合黄州,黄州有黄州的实际情况,他这么一通乱跑,下面的干部光是应付他就够呛了,哪还有精力抓工作。”
这天,楚清明的调研进入最后一站——大埔县。
大埔是黄州最南边的一个县,地处山区,经济排名在全市垫底。
楚清明在县委书记曹志兴的陪同下看了几个产业扶贫项目,又走访了两户建档立卡贫困户。
曹志兴全程陪着笑脸,汇报材料背得滚瓜烂熟,似乎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下午,车队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
可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冲出十几号人,直接把路堵死了。
为首的几个人举着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扶贫款”几个大字。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要见市里来的领导。
司机猛地踩了刹车,随行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县委书记岳友林的专车就跟在楚清明的考斯特后面。
县委办主任张贵仁目睹了此情形,顿时脸色微变,从前排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岳书记,有人拦车了,您看要不要让前方县局的同志把人驱散?”
岳友林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前面那辆考斯特上,又瞟了一眼后方县长章文风的专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慌什么?这扶贫工作可是文风县长负责的,你没看到文风县长都没动作?文风县长都不急,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