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或许,他还要等更久。
只是.......
牛进达也有担心,如同李复担心的那样。
就算是拆了那寺庙,大概,他的阿姐也回不来了。
李承乾一直安静地坐在帐内角落里,他看着侯君集和牛进达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细节,目光在他们与李复之间来回移动。
听王叔的,多听多看,不必要的时候,少说。
这一趟,纯粹是来学习的。
宴罢时,坛中的酒已经见了底,桌上的烤羊肉也只剩了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零散地搁在盘边。
牛进达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肚子,半眯着眼,像是有些醺然,又像是只是被炭火烘得犯懒。
侯君集倒还坐得端正,只是目光比方才慢了几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没有规律的声响。
李复先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今晚多谢二位将军款待。酒好,肉好,话也说透了,再坐下去怕是该说醉话了。”
李复说着笑了笑,神色中也带着几分松散。
侯君集站起身来还了一礼:“殿下客气了,明日还有诸多事情要做,一路奔波辛苦,也该早些歇息了。”
李承乾也站了起来,他今晚喝的酒比李复少一些,神色清明,只是耳根微微泛着一点薄红。他朝侯君集和牛进达各自点头致意了一下,道别之后,跟在李复身后一起出了大帐。
帐帘掀开的一瞬,夜风裹着旷野里干冷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把帐内残留的酒气和炭火的暖意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头顶的天幕是墨蓝色的,缀着密密麻麻的星子,比长安城郊的夜空要清亮许多,像是一匹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绸缎上洒了满把的碎银。
李复拢了拢自已身上的外衣,转过头去看向李承乾。
“把衣服裹紧一些,这里不比关中,晚上太冷了。”
李承乾点点头,也学着李复,裹紧了自已的披风。
“这里的星星,跟长安的不一样。”李承乾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河:“过节的时候,长安的夜里到处都是灯,那时候我站在宫墙上往外看,一片热闹,身边的人都说,长安城里的灯,像星河。”
“可是,到了这边境高原上看一看,就觉得节日里的长安,太热闹了。”
“这里没有喧闹,只有静谧,能让人沉得下心来。”
“那不是节日的时候呢?”李复笑着问道。
“天空太高,星星太远。”李承乾伸出手:“这里,感觉很近。”
李复和李承乾并肩走在回帐的路上,脚下的土路被踩得瓷实,落步时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营帐之间的火把在夜风里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身前身后交替着变换位置。
天刚刚亮的时候,松州营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营火已经重新燃起来了,炊烟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雾,只在营地上空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缓缓上升的罩子。
牛进达起了个大早,在营帐里灌了一碗热羊奶,啃了两块干饼,便披上外袍出了门。
沿着营中的甬道往南边走,靴子踩在沾了露水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雾气打在他的眉毛和胡须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随手抹了一把,步子没停。
巴桑的营帐在营地南侧,靠近马厩,是牛进达特意给他安排的。一来离马近,方便他早起喂马;二来南侧安静,不容易被营中主道的动静打扰。
牛进达走到帐前时,帐帘还垂着,里面没有动静。他站了一息,没有直接掀帘,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隔着帘子喊了一嗓子:“巴桑,起了没?”
营帐里没有声音。
牛进达眉头微蹙。
不多时,后面传来脚步声。
“牛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巴桑操着一嘴并不流利的喊话,但是语气里的惊讶却是掩盖不住。
牛进达闻声转过头来,看见巴桑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抱着一捆干草,肩上搭着一块半湿的粗布,像是刚从马厩那边过来。
牛进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松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倒勤快。我当你还没起,想来叫你,结果你自已先跑马厩去了。”
巴桑快步走上前来,把怀里的干草往帐边一放,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局促地笑了笑:“马……马要吃早食的。我习惯先喂马,再收拾自已。将军找我?”
牛进达没有急着回答,先偏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坡后面露出了一小半,金光铺在营帐顶上,把昨夜的潮气一点一点蒸散。
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巴桑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换身衣裳,随我去见泾阳王殿下。殿下有话要问你,也有事要带你去做。”
巴桑愣了一下,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怕问错了话,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我马上就好。”
他说完转身钻进了帐里,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牛进达听见帐内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紧接着是布料的窸窣和腰带扣合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不到片刻,巴桑便掀帘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短褐,头发重新拢过,用一根黑绳扎得齐整,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精神利落了不少。
牛进达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帐方向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消散,露出营地清晰的全貌来。
甬道上已经有兵士列队跑过,整齐的脚步声踏在土路上。
主营帐里,伙夫已经将热腾腾的早饭送了过来,就摆在昨日吃晚饭的那张木桌上。
巴桑跟在牛进达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跟着一同到了主帐。
到了主帐前,牛进达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巴桑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殿下问你话,你照实说。不用怕,他不是那种吃人的贵族老爷。”
巴桑认真的点点头。
这军营里,都是大唐的人,他们都很好,给自已饭吃,还给自已衣裳穿。
他们跟吐蕃的兵是不一样的。
吐蕃的那些骑着马的坏人,只会从自已家里抢牛羊。
他们跟寺庙是一伙儿的,还护着寺庙,抢走了自已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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