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李世民语中压抑着的怒火,禄东赞只是低着头,没敢接话。
“朕来跟大相好好算一算,大唐跟吐蕃之间的账吧。”
“真要是说起来,打一场,也挺好,朕心里头对于你们吐蕃,着实憋了一口气。”
李世民这话说的认真,认真到禄东赞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何意?
大唐,真的想要跟吐蕃开战吗?
如果是真的,那五千装备精良的先锋军,的确是能够给高原上造成很大麻烦的存在。
而一年的时间,牛进达就能做到那个地步,现在松州边境又多了一个侯君集。
去长安打听消息的探子回来禀报,说大唐的太子并不在长安。
还有这庄子的主人,那位泾阳王,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
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难免让人猜测,他们两人的去向,目的地大概率会是.......松州。
未等禄东赞多想,李世民继续开口。
“从去年秋天开始,这笔账,就开始了。”
李世民昂首,居高临下的看着禄东赞。
“去年秋天,你们吐蕃,与草原北方的薛延陀一样,趁人之危,认为大唐的兵马都在辽东,借机进犯。”
“松州外陈兵,威逼大唐。”
李世民一字一句,翻起了旧账。
“威逼不成,假模假样的派遣使者到长安来,说什么请求大唐的宽宥。”
“好,朕给你们一次机会,此事不予追究,甚至,大唐在松州外设互市,与高原之上,互通有无,让高原上的商队能进来,让你们的牧民能换到茶砖和粮食。”
“这是大唐给你们吐蕃的恩典,因为朕觉得,两个相邻的邦国,若是能互通有无,未必一定要靠刀兵来打交道。”
“可是你们吐蕃不思感恩,反而在今年,发兵攻打党项和白兰羌,你们打这两个部落,视同入侵大唐疆域。”
“去年上书说的比什么都好听,今年发兵,做的比什么都难看。”
“有错在先,还竟敢觊觎朕的嫡长女。”
“朕令侯君集带数万兵马集结于松州,没有立刻动手,是因为不想让两边边境的百姓因为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冲突而卷入战事。”
“而你们是怎么做的?在长安,又做了些什么?”
“禄东赞。”李世民眸光锐利,盯着禄东赞:“蜀王,已经将郎穆给你送回去了吧?”
李世民说完,便等着禄东赞回应。
禄东赞额头冒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皇帝的问责。
起初只是想着搁置这件事,无非丢人罢了。
可是今日,大唐皇帝直接将这件事给摆到台面上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理亏的那一方。
禄东赞只有战战兢兢。
以往从未在大唐皇帝的身上感受到如此怒火,这种压迫感,近乎实质化。
“大唐给予周围邦国的恩典,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软弱,从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唯有你们吐蕃。”
“禄东赞,你和你的赞普,是觉得,朕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
“还是说,觉得大唐的兵马上不去你们吐蕃高原,令你们有恃无恐了?”
“你们在边境的小动作越来越多,直到牛进达带人把你们逼退回去。打输了,才想起来派使者来长安。来了之后,嘴上说的是‘请求宽恕’,心里盘算的却还是怎么从大唐这里拿到更多的好处。”
“陛下,吐蕃并非要......”禄东赞话未说完,便被李世民打断了。
“朕知道你们要什么。”
“你们要的是大唐公主,要的是陪嫁的工匠和物资,要的是打着和亲的名头,从大唐境内源源不断地往外搬东西。”
“朕没有答应,是因为朕知道,一旦和亲成了,你们就会以亲戚之名继续在边境上挤压大唐的藩属,再慢慢挤压大唐自身的土地,甚至,松赞干布在逻些城里,还能借着大唐的名头,去压下所有反对他的声音,你们在逻些城里的计划,朕比你们自已想的还要清楚。”
禄东赞的脸色泛白,低着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惊恐。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明白直接了。
“今日,朕这话说的清楚,那份国书,不是朕临时起意才拟出来的。”
“这是你们在松州城外无数的动作,是攻打党项和白兰羌换来的。”
“你们做一步,大唐的应对就往前跟一步。朕不愿意打仗,但也不怕打仗。大相若是觉得这份国书的内容苛刻,不妨回去翻翻你们自已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做的事,再想想,大唐的要求是不是真的没有道理。”
李世民话音落下,书房里的安静持续了良久。
禄东赞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已的双腿有些僵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要说什么?
继续说国书的事情?
很显然,眼下不能再继续硬碰硬下去。
没有那些客套与试探,就仿佛人们都站在河里,看不见谁到底穿了多少衣裳,等到上了岸,双方才会一览无余。
现在,禄东赞只觉得自已是光溜溜的站在这书房里,站在大唐君臣三人的审视之下。
禄东赞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陛下.......外臣.......惭愧。”
没有辩解,没有推托,再说多余的话,情况也只会比现在更差。
可以看到的是,大唐的皇帝真的很生气,松州那边打不打,就是大唐皇帝一句话的事,今日若是决定打,或许用不了几日,诏书就会传到松州。
自已这边的消息还没送回逻些,牛进达就带着五千先锋军上高原了。
而高原上那些日常巡逻的队伍,怎么可能是牛进达手底下的先锋军的对手?
等到逻些城反应过来之后,形势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人家可打可走,只徒留逻些城出来的军队,找不到人,还不能去堵在松州城外。
毕竟,除却五千先锋军,松州城外还有侯君集率领的大军.......
禄东赞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目光在禄东赞低垂的肩膀上停留着,不曾开口说话。
房玄龄也是如此,静静的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喝着茶。
这茶好啊。
陛下用的茶,是整个大唐最好的茶。
自已在家还喝不到呢。
也就只有在陛下身边的时候,才能蹭到最好的茶叶。
啧,好东西就是不一样,喝着都能感觉出不同来。
李世民放缓了语气。
“大相回去之后,不妨把今日朕说的话,一并写进给逻些的信里。朕不急着要答复,但朕希望大相明白,这份国书的内容,如果逻些那边继续让长安不满意了,那用不着你们来签,大唐也会有办法,让国书上的内容,一一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