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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冬天,我也恋爱了,毕业前夕,我被学校派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实习,同行的还有其他院校的实习生,一切都很自然。
我们被分到一间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他,他不爱说话,但是敬业,总见他在改作业或是写教案,要不就是给学生讲题,我们并没有多少语交流。
这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我们将在这里度过小半年的时光,在这里,我们能看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桃花源,山民很淳朴,总是用很虔诚的目光看着我们,他们也大老远就老师-----老师的喊着。孩子们也喜欢围着我们,老师----老师的缠着我们,让我们讲外面的世界,在我讲时,他们的小脸蛋都仰起来,我看到了他们会发亮的眼睛,这种热情真让我措手不及,很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让我的心里不能存留任何杂念,稍微有一些污渍也无所遁形。
孩子们很让我心疼,冻得红红的脸蛋,肿得萝卜头似的小手,坐在摇摇晃晃的被刻得面目全非的桌子前,用很夸张,但是很认真的声音跟我一起念书,唱歌,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洗礼,坐在吱吱乱响的长凳子上,很虔诚,像个忠实的信徒。
我会从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里看到希望,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渴望,他们必须用知识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走出大山,改变大山。
那里没有早晚自习,我改完作业后有很多的时间坐在学校门前的大石头上看远处的山,连绵起伏的山,在暮色的掩映下泛着神秘的幽蓝,让我无法看到远方的山,也看不到山的那边,也许是更多的山。
学校后面也是山,因为学校就在半山腰,我很少回头看,因为我在山中,抬头看山会给我种更渺小的自卑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会在每个清晨和夜晚坐在这里看我能看到的一切,清晨,孩子们从每个盒子似的房子里跑出来,沿着白线一样的小道向我聚拢,傍晚,白色的羊群在对面山腰若隐若现,分散了,聚拢了,还有清脆的鞭子声和悠长的吆喝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威严的狗吠,在山中回旋。夜晚看天空巨大的黑幕上点点的星光,像钻石的闪光,又似水晶的透明璀璨。一闪一闪地出现又隐没,只有在这里,自然才是真实的,伟大的,不可撼动的,让我想到了很多人的眼睛,亮亮的,纯洁的让人感到惭愧。
我加班改学生作业的时候,他总是陪着我一起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到我离开为止,无论多晚,都是他等我改完作业了再走,他怕我一个人害怕。
我们也种菜,红萝卜,白萝卜,青菜,供我们自己吃,是学校的蔬菜来源供应,我们每天都要从井边打回水,辘轳像一个伤员似的呻吟着把水送上来,再流到我们的铁皮桶里,然后我们抬回去浇菜。
我们也给菜松土,在没课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的在菜地里忙活,他锄地,我浇水,一棵一棵的浇,很仔细,那种虔诚让我想到了孩子们的眼睛,离我远了,他会停下来等我,看我傻傻的给每一棵菜浇水。
我喜欢叫他石头,因为他的名字里有好多好多的石头,叫磊。
日子久了,我们渐渐话多了起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是从同一个世界来的战友,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很温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心似的。
为了留给自己更多的考研时间,他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宁静,否则,像他这样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但是,他也不会久留,另一个世界里还有他牵挂的东西和事业,考研要开始分阶段复习冲刺了,他要到城市里去,那里有更多新的资料与信息。是的,这里不是永久的家园,只是我们一个理想的天堂,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避开城市的烦扰与喧嚣,但是我们避不开一生,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的心灵很难再被初始化,所以,我们会尴尬地生存着,要么选择离去,过原本的生活,要么选择留下,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不安定的心注定了我们的离去,只留给我们片刻的安宁。一天,石头对我说要到后山上走走,我欣然,于是,我们同行,刚开始是山肠小道,高大的树木把头顶的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从树枝缝里透出缕缕的阳光,闪着破碎的光晕。
我们很少说话,偶尔会彼此提醒一下注意,小心,山很高,我们只能从学校爬到半山腰,很光洁的一块大石头,他跳了上去,招呼我上去。]
我费力爬过去,他在大石头上伸出了他的一只手,面对这只向我伸来的手,我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伸了过去,这一刻,我的心剧烈的跳动,有种浑身痉挛的感觉,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相爱了。
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远方的远方终于让我看到了还是山,连绵欺负到视线的尽头,让人从心底生起一种崇高的同时也生出一种孤独与绝望,自然是伟大的,但又是无情的,它们无情地阻挡了文明的进入,它们想固执地守住最后一方净土,但也封闭了这里的人们,他们想走出大山,但是没有力量。
我不得不走了,他望着远方说,你知道,我的家就在这样的山里,我们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死也死在了那片山里,他们很少知道山外的世界,为了他们,我必须努力,用知识改变我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跳出大山。
我没有说话。
许久,他轻轻的问我,如果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怎么办?我不放心,所以一直迟迟不走,但我还是不得不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我不敢去正视他真诚而渴望的眼睛,低下头来,用树枝在石头上盲目的划着我也不知道的符号,会的,就像我的呼吸,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
他握紧了我一直发抖的手。
我不想让他松开,因为美丽都是眨眼的短暂,我想多拥有一会儿。
他对我说他一定会考上的,等他考完就回来找我,带我一起走,永远和他相守。
我用像数星星一样虔诚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
不久,他走了,这里只剩下我一个外来人员了,我的日子平凡而简单,依旧是种菜,上课,数羊群,看日落,惟独少了他,很落寞,我的心一下子很空很空。
我想念着他,就像呼吸一样,时刻的进行着。
冬天的第一场积雪埋掉了我们种下的青草,也埋藏了那块石头,每当到井口打水的时候,就会迫切地想到他的那双手,我甚至在想着意外的他能伸出一只手来帮我把水打上来,然后倒进桶里,我们一起抬回去、,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不知道此刻我栖息在他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想知道他的世界。
冬天很长,我在这里熬过了最艰苦的日子,经历着寒冷与寂寞,还有无休止的思念。
春天来了,当我从苍黄的群山中看到微微的青色时,我也决定了离去,这里毕竟不是我的世界,注定我世俗的心无法在这里重新净化,我也向往着山外和另一个我不知他在何处的身影,这里的宁静注定留不住一颗漂泊躁动的心。
没有等到他的消息,我还是离去了,在离去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我们分别的石头那里,我在作最后的告别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无法把我从山里的世界带到他的世界里去,一旦离开这里,我们对彼此的世界便一无所知,谁都无法对谁承诺什么。
我们两个沦落人逃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因为相知,所以相息,我们终究要回去的,从此,漠然的走过,岁月不但会改变我们的容颜,更多的还是改变了我们的心灵,换了彼此,仍会是这样的结局,留一个美丽的背影和潇洒的告别会让我们都没有负担和罪孽感,这只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但是没有结尾。
我选择离去,在一个满山开满映山红的早晨,我告别了送行的孩子和家长们,我尽量微笑着潇洒的和他们说再见,我不敢回头,我怕会忍不住,走了许久,我还是回头了,我想在看一眼他们和学校,他们还是整齐地站着,望着我离去的方向。站在山花簇拥的山道上,我突然抽泣起来,为了一切,我清晰地把每一个清晨与黄昏都印在了脑海里,它们将成为我人生的一笔财富,我是个贫穷但是不断富有的人,因为,我的世界里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事情和更多美丽的东西‘
我抽泣了许久,感觉胸口被巨石压着,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紧紧地攥着,让我无法自由的呼吸。
抹去泪水,我特意从山花花丛中穿过,我要带走山花的香味,带给我久违的朋友们。
如果有一天,我和大石头会到这里,回到块石头前,我们都会看到山花掩盖了那块石头,也许是为我们的爱情设下的祭坛,我们只不过是彼此暂时的心灵依靠。
回到我的世界,我依旧是我,他早已是他,活在不同的轨道里,但都彼此存在着,想念的,只剩下一种感觉,没有主角,谁都可以是主角。
拥挤的人群里,我再也认不出他的身影,才知道,他转身离去时,漫天的梨花撒下的是遍地的祭语,茫茫人海,从此各归一方,真实地活在各自的轨道里。
因为羞涩,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在他离去的日夜里,我用笙歌夜夜呼唤一个熟悉的名字,悠长的音符是我无尽的思念,我用笙歌吹亮一个生命,吹醒你夜夜晚归的梦,今夜,一切如旧,满街的霓虹,漫天的飞叶,叶子都被风送离了枝头,悠悠的做着一个回归的梦,从此,生命中不再有期待。
我想到远方,曾在山边的另一个人,也许在水边吹奏着凤求凰,让无语的河流,告诉你我对你的思念与祝福,也许你会独坐,任丁冬的泉水敲响你的落寞,任岸边疯长的柳书拉长对我的思念,任相思鸟叫响了半个夜晚,唤醒了半个黎明。
而我无法释怀,总在那样的夜晚和时刻想到远方,有我的魂绕梦牵,曾经的呼唤唤醒了我久违的梦境。
梦中永远是一棵大榕树,榕树上系满了飘扬的红丝带,因为守护,多了爱的执着,红颜渐老,爱却日益强大,孤灯一盏,是我守护的眼睛,也在指引着回归的道路。
然而,唤不回一切,
我们知道,都回不去了。
如飞过的落叶,流走的落花一样,都长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