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以后呢,我们可以挣钱给爸治啊!她哽咽着说。
也许吧,我们尽力。
姐姐的话犹如一颗炸弹,炸碎了她所有的梦和幸福,意味着从此她将一无所有,包括,她的父亲。
她无法接受,只是木然的楞在那里,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到医院去陪父亲,她不知道下一刻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她推开病房的门,站在门口张望。
一张埋在被单里的脸。小林,爸在这儿,姐姐告诉她。
白色的被单衬得父亲的脸更黄了,眼窝深陷,嘴唇微微的张着,有些干燥,嘴唇的细纹处还渗出了些许血丝。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很安详。
这是他的父亲,给了她所有父爱的那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存在了二十三年的父亲,可一下子就要放弃他,让他从此走进另一个世界,她是说什么也不会习惯的,她爱她的父亲,像她的朋友一样关爱着她的成长和思想,总想起儿时父亲把她高高的举在头顶,背着她逛街的时候,她跨着父亲的脖子,抓着父亲的耳朵,可是现在父亲老了,老得已经站不起来,老得已经再也背不动她了。他老了,像一台机器,已经到了处处要维修的时候了。
他不是个严父,他们共享着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共享着生命中的大起大落。
爸,林子轻轻的叫了一声。
林子爸很吃力的睁开眼睛,张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示意林子坐下,他挣扎着坐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林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爸,好些没有?
小林,你也大了,爸想和你谈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你必须接受。
恩?林子很不安,她害怕听到一些事情。
就是我的病。
爸,别想太多,你会好的。林子坚决的说。
不是的,孩子,人,总要面对现实,每个人都有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早晚而已,爸已经老了,没有用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
爸,你别说了,她哽咽着,同时,感到了一种恐惧,生命中的一些东西真在离她而去,慢慢的,她却留不住,眼看着它一丝丝的消失,熔化。
林子的父亲说,他和林子的母亲和姐姐都已经研究过这个病,确实没有治疗的必要和把握了,国内许多著名专家都参加过会诊,但是都一筹莫展,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没有必要再延续下去了,而且,更多的投入会带来更多的绝望和无奈,用她们母女今后生活的幸福去换取他老去的生命,那是不可能的,就意味着她们将重新进入苦难和窘迫,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累赘,那是他的罪孽,所以他选择离去,没有留恋。
你终将孤独的,父母不能跟着你一生,你必须学会去面对,学会承受,承受孤独和痛苦。
我们一直宠着你,是因为我们眼里,你永远是我们最小的孩子,我们不想让你承受那么多,但是,我们不可能去爱你一生,我们的生命已经过去大半,而你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们活不到你老的时候,所以你必须学会照顾你自己,在失去我们所有人的时候。
能维持我的生命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我已经看到你们快乐的生活着,我想告诉你,不要难过,孩子,我想看到你的独立和坚强,然后,我才能安心的离去。
林子已经泪流满面,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父亲,只是觉得胸口被谁的手揪住,紧紧的,然后再撕成很多很多的小块,接着是窒息的感觉。
林子的父亲和她谈了很多人生和事业的话,从中午一直谈到夕阳西下,夕阳的余辉从窗子里漏过来,苍白苍白的,像失血过多的病人。
爸,我会好好工作的,等我们攒够了钱,再给你治病,那时肯定有突破的办法的,你要好好养病,我们都会赚钱来维持你的生命的,我会赚好多好多的钱。
林子的爸爸笑了,抚摩着她的头发,孩子,很多东西都要失去的,每个人终有老去的时候,每个人终将孤独。林子的父亲剧烈的咳嗽起来。
林子扶着父亲躺下,林子爸闭上了眼睛,他很累。
林子走了出去。
我无法想象她的痛苦。因为我没有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在一瞬间从天堂到了地狱。
她的依赖感一旦失去,继之而来的就是最强的适应性,曾经我们这么评价过她。
她的父亲,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要离去了,为了一个很牵强的理由,她却无能为力,因为,生命是无形的,谁都抓不住,灵魂很轻,但也很重,重到无法用灵魂去承载。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边哭了一场,任行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她无法去在意,她也根本不在乎,直到哭不出来。冬天的风刮来了一股股刺骨的冰凉。她慢慢的走着,直到远方。
她开始四处找工作,她要努力挣钱,为父亲延续生命。
白天,她在一家快餐店打工,晚上到网吧值班,有时候,她坐在那里就睡着了。
她很辛苦,也很用力,冥冥中,有一个信念和生命在支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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