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连一点凭据都不留,往后若有人肆意污蔑姑娘,就再无半点可以自证的东西。
跟在姑娘身边这般久,她也算是成长了些许,学着给留退路了。
漫儿轻轻舒了口气,将匣子连同那支芙蓉玉钗好生收好。
孟芙清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寝衣。
她亲手撤去屋内原本的青竹熏香,另点上一炉助眠的药香。
清浅药烟缓缓漫开,一点点冲淡了房中残留的、属于顾衍的气息。
夜色深深,今夜被急召入宫的不止顾衍一人。
首辅阁老、大将军、数位参政皇子,一众重臣尽数齐聚。
此事乃是军国要务:与突厥接壤的边境再起动乱。
前些时日突厥兵马屡屡越境侵扰,边境一座戍城惨遭屠戮。
此时殿内议题,无非两条路。
是即刻整兵迎战,还是遣使议和,朝堂两派早已各执一词。
顾衍进到殿内的时候,主和派和主战派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而与此同时,边境山谷之中。
夜深露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狼嚎。
数人伏在密丛里,连眼皮都不敢轻眨,死死盯住前方,凝神捕捉风中传来的一切异动。
该死的突厥人骤然来犯,屠了边城。
上头定下斩首之计,刺杀突厥的先锋大将,以此延缓敌军进军的脚步,等候朝廷援军赶到。
这支奉命出动的,是边境敢死小队。
队中人尽是死囚重犯:有海上大盗,有善用毒术之人,还有精通暗器的好手,人人身怀独门绝技。
他们此行,便是以战功换取性命,搏一条生路。
一名右眼蒙着黑布、瞎了一目,擅使大刀的男子,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侧同伴:“老七,闭目养神,在想什么?”
那被唤作老七的男子,生得面容清俊,性子看着温温和和,怎么瞧都不似穷凶极恶的罪犯,可他偏偏身陷这支死囚敢死小队之中。
听见身旁男子问话,老七并未睁眼,依旧阖着双目,眉眼间漾着一缕温柔情思:“我在想我的妻子,不知她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一旁满头白发的男子浅浅一笑,粗哑的嗓音低声安慰:“老七,别急,等立下这次军功,你便能兑换良籍身份。若是有心,说不定还能谋个小官当当。”
那独眼汉子嗤了一声:“老七啊,你在死囚队待了这么久,你那妻子……还会等你吗?”
“会!”萧子渊望向天边那轮明月,眼神坚定:“清娘肯定会等我。就算她不等,我也不怪她,是我不好……”
是他不好……
世事无常,机遇转折,半点不由人。
他一个清白出身的人,向来知礼懂礼,与人为善,从没有想过会和死囚扯上关系……
如今死而复生,怕也是惊惧一场,而且,他也怕是不能就这样回去……
他只心疼,他的恶耗传回家时,年轻貌美的妻子会受欺侮。
远处的人在思念,虽然隔着千里,却是看着同一轮明月。
月光倾泄而下,透过窗照在那苍白媚柔面容上,她睡得不安稳,哪怕在梦中眉头也紧蹙着。
苍凉山谷之中,四处皆是持刃将士。
孟芙清看见萧子渊,她的夫君被一众持刀兵卒团团围困,已是无路可退。
一柄兵刃狠狠刺入他腹间,他却忍痛挥刀,反手斩落那人脖颈。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天边那轮孤月,口中并未出声,可孟芙清却分明感知到,他在无声地对她说:等我,再等等我。_l